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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寺洵,你会叫常今秋妈妈吗?”芋香忽然问。
他问得直白,梁寺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连爸爸这两个字他都很少叫出口。梁有信脾气应该算得上好的,他性格散漫,骨子里透出来的粗鄙与顽劣,无论是对外人对兄弟还是对儿子。
以前梁寺洵也在想,他为什么不娶老婆,有一次他还问了出来,梁有信的回答依旧没个正形,他说他怕讨个老婆回来,梁寺洵的日子不好过。
梁寺洵不相信这番荒唐的说辞,实际上就是没人看得上他吧,没有人愿意嫁给一个一事无成,还带一精神病儿子的男人。
他进过很多次医院,可是梁有信每次都把自己搞得比他这个病人还要狼狈,鞋底板上裹着从地里带回来的泥土,在医院光洁的地板上踩下一个又一个脏污的脚印。
梁寺洵发病时,他的四肢都被捆上了束缚带,被锁在病床上,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有人在哭,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呜咽声,他被捆得很疼,还没愈合的伤口在一次次挣扎中破开,意识恍惚间,他盯着眼前似乎快要砸落的天花板,就像是站在了一艘摇晃的帆船上,前面是迎来的台风,四周是激荡的浪潮,他脸上夹着泪花,侧过脑袋不停地呕吐。
好一些后,男人会带着他下楼散散步。
精神病院里好像都有一片小的花园,里面安置着几架破旧的秋千,男人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过去坐一会儿。
梁寺洵呆板地走过去坐下了,他看着几步路外脸上盈着笑的男人,他脸色颓废惨白,嘴角还要强硬地拉开一个笑,很是难看。
梁寺洵别过眼去。
梁有信忽然走过来,抓住秋千绳晃了晃,没有晃动,他的钱包倒是晃了出来,他连忙弯下腰要捡起。
梁寺洵麻木地垂下眼,散落的钱包被打开了,一张医保卡夹在隔层里,人脸是他几岁时的照片。
“不知道。”梁寺洵听见自己说。
芋香抱住他胳膊,仰头看他:“那你其实是想叫的吗?”
梁寺洵笑了一下,“想要叫出口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是要看听的人和叫的人,他们愿不愿意。”
“没有人希望自己再多一个精神病儿子吧。”他开完笑似的那么说。
不知为什么,芋香的心有点疼,他抱紧梁寺洵的胳膊,靠他更近了些,梁寺洵以为他要说什么呢,把耳朵附过来,可没想到芋香说:“我走累了,你背我。”
梁寺洵没办法,弯腰让他爬到自己背上去,芋香在他一手握着一把扫帚。
芋香的脸蛋靠在他肩膀上,他盯着对方被碎雪扑了一脸的模样,小声说:“我上次说错了。”
“什么?”梁寺洵没明白。
芋香的脸凑近他,温热的吐息钻进了梁寺洵的领口里去,“上次呀,我说梁有信的坏话。”
“其实他除了爱占小便宜,爱说脏话,随地吐痰,在公共场合吸烟,捡到东西不还之外,还是有很多优点的。”芋香一口气说了好多,不过说的又全部是梁有信的坏话。
梁寺洵不禁失笑,“是吗?他有什么优点?”
芋香看着梁寺洵消瘦嶙峋的面部轮廓,眼眶酸胀不已,“在我眼中,他只有一个优点。”
“他很爱你。”
梁寺洵步子微顿,挂在唇瓣上的雪花因为他张开嘴呼气而掉落下来。
芋香手里的扫把砸在了雪里,他搂紧梁寺洵的脖子,身子往上爬了爬,他冻得颤抖的唇瓣小心翼翼地在梁寺洵脸侧碰了碰,他声音细弱:“我也很爱你。”
梁寺洵扭过头,雪花纷飞,男孩正泪眼花花地看着他,一张让他心疼到动人的脸颊在路灯下被穿透,晕出朦胧的光影,他的泪在闪烁着,刺疼了梁寺洵的眼睛。
梁寺洵低下头,眼泪铺了满脸。
芋香回到家,他早已擦干了泪,拎着那把扫帚和佟君湖显摆,说今天他扫雪最认真,谁都没有他扫得多。
佟君湖坐在烤炉前笑着拍手,“小朵儿真厉害。”
芋香把书包放下,跑过去和他坐在一起,他盯着火堆问:“今天有没有烤红薯?”
“有,不仅有烤红薯,还有烤橘子。”佟君湖拿着火钳,把藏在灰里的宝藏给刨了出来。
“烤橘子?橘子还可以烤吗?”芋香问。
佟君湖把烤得皱巴巴的橘子剥开,还有些烫,他递给芋香,芋香迫不及待地吃了进去,他说:“烤过之后还要甜一些。”柑橘香气也更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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