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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阮越是这样真诚、恳切地问他,他越是没办法说出那句“原谅我好吗”。
“让我回去从头给你解释……阮阮……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他在心脏一阵剧烈的绞痛中咬牙挤出这句。
虞阮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泪水被擦干后也没有新的泪水可以涌出来,疲惫的感觉甚至大于心碎,漂亮清澈的眼睛也像是蒙了灰尘的黑珍珠,没有一点神采。
“对不起…阮阮…那时我的病……我现在已经治好了,你治好了我……我从前没有办法控制,你当我是个病人,可以吗阮阮——”
傅柏舟语无伦次地、卑微又充满乞求地看他,乞求中却仍然有希望,不是相信自己做的事有足够的理由会被原谅,是相信他的阮阮那么善良。
虞阮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毛,尽管没有说出口,眼神却是“我不关心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安静地等了一会儿,见傅柏舟没有再说下去的打算了,睁着黑沉沉的眼睛问他:“你需要我怎么样,帮助你、治疗你、拯救你…?还要看我和别人做吗?要是你选择的、你满意的那个人吗?”
曾经连接吻都会脸红,走在外面连牵手都小心翼翼的,像是胆小的小猫一样可爱的阮阮。现在用把自己当成物品,容器,随便什么没有生命的东西都可以,像是和他商量借出一件家具的使用权那样问他,“是要看我和别人做吗?”
“只有我……只有我和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别人,没有别人……”
傅柏舟连喘息都变得十分艰难,好像漆黑浓稠的水淹没到头顶,很快就要窒息而死,句子和句子之间都要用力喘气才能断开。
“可是,我都分不清你是谁了。”虞阮轻声细语地和他商量,像是说任何一件平凡生活中的小事那样对他说,“让小麟进来吧,是因为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你才没有满意吗?”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傅柏舟的心脏上狠狠插刀,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痛到仿佛全身的血管都爆裂——他死死地咬住牙齿,咬到口腔弥漫出腥甜的血味,那口血更像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阮阮……你不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惩罚我……你怎么伤害我都可以。”
“我为什么要伤害你。”虞阮脸上终于有了平静之外的另一种神情,连对别人冷笑都有自暴自弃的意思,空落落地问他,“我只是想让你得到你想要的。”
傅柏舟不知道为什么到这种时候虞阮还是会这么在意他,是爱吗,他握紧手指,索性恬不知耻地说出来——
“我爱你…我只想、我只想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又沙哑,试探地、小心翼翼地说,“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彼此相爱,一切都是我的错……”
彼此相爱,是要这样吗?他要他爱他吗?
虞阮眨了眨眼睛,深黑的眼睛越过傅柏舟诚挚恳切的眼神,“我爱你。”他用力盯着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淡蓝色的数字,“我爱你…”还是停留在那个数字,像是零件老化设备故障的机器,“我爱你…”傅柏舟狠狠咬紧了牙齿,虞阮没有看到,“我爱你…”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哭腔,睁着不眨的双眼一阵阵酸涩滚烫,“我爱你…”像是在老师面前被检查背诵课文却始终想不起来下一句,无助绝望地来回重复脑海中最后能记住的句子,“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虞阮攥紧手指猛然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的像要撕破了,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出眼眶,“我爱你啊!你为什么——”
傅柏舟在心脏仿佛被一根根狠狠射来的利箭插裂般的痛苦中猛地一把抱住了他,手掌包裹住虞阮的后脑用力把他埋向自己的胸口,“别……别说了、别说了……阮阮,不要说了……”
你为什么还是不满意啊。
门锁很快被砸坏,下一秒门被拉开,江轶麟捂住脑袋嘶了一口气,从楼梯滚下去又爬上来身上没一个地方不疼,他还是踉跄地拦在前方,恨恨地咬牙切齿:“你别欺负他,有什么冲我来!都是我主动的——”
傅柏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疲惫地垂下眼睛,他额角的伤口已经止住血了,猩红的血块凝在皮肤,颜色更深,更有触目惊心的恐怖感。
虞阮一动不动地侧躺在他的怀里,没有力气再做任何事了,背对着门口看不到表情,只能听到微弱的声音,喃喃自语般的:“……我要回家。”
傅柏舟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间屋子里的空气了,一把将他抱起,连声答应他:“好,阮阮,我们回家。”
江轶麟想阻拦又怕会伤到他怀里的虞阮,听到那声虚弱的“我要回家”也不知道应不应该拦。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傅柏舟抱着虞阮越走越远,心口沉沉往下坠,突然有奇怪的感觉……虞阮说的回家不是真的回家。
可是他也不知道,虞阮说的那个家在哪。
从前的房子被烧毁后,竟然真的在原来的位置重新修建了一栋新的别墅,沿路的路灯拖出一长串昏黄摇晃的光影。虞阮安安静静坐在副驾,眼?睛失去焦点?,涣散地望着车窗外离他远去的一切。
踏进家门的那一刻,暖意裹着熟悉的气息涌上来,屋子里很干净,除了没有了喋喋不休的管家和做饭很好吃的阿姨,房子里哪里都是原搬不动的布置。因为那场大火之后他就失明了,没有看到过被烧尽的废墟,所以还真的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傅柏舟放轻动作,小心翼翼跟在虞阮身侧,虞阮坐在沙发后他也立刻认罪般地半跪下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卑微。
从他还在读书时就感受到的公司盘根错节的势力、从那时候他就有过换个身份重新入局的计划开始说起,在心里想着这些时还觉得这是正当的理由——可是看着虞阮清澈的眼睛,连这样的话都像是狡辩、没有颜面继续说了。
“阮阮,我保证,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骗你。是我做错了……是我只顾着得到自己想要的,没有为你想过,没有尊重过你…可是当那些事情都变成真的我才知道,我才知道只有你对我是最重要的……我只想要你……”
傅柏舟挺拔的脊背佝偻下去,说得口干舌燥。虞阮只是静静蜷缩着,目光散涣,这些道歉落在耳朵里掀不起一点涟漪,只觉得好吵,他怎么说个没完。
爱
纪文也从来没有懂得过爱是什么。
从小到大没有缺少过的是旁人的称赞,和面对这份称赞很难不施加给自己的一种压力。
他倒是从来没有像虞阮那样,想到世界上还有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孩子就会难过、并且对现有的一些有感恩和珍惜的心。他只是与生俱来的永远都能保持一种清醒理性,知道自己从出生就享有了普通人奋斗一生也难以企及的财富,并且理所当然地承担起过早繁重的学业、既定的人生路线、有限的自由。
在纪文看来这些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他很快就找到了成功者的乐趣,只要成功过就没人能说它不好的那种感觉。他很少失败,很少受到挫折,很少感到难过和失落。喜悦太多了,就像是住在海边的渔民对海啸都有司空见惯的冷静,他对胜利也越来越感受不到惊喜。
没有什么能刺激到他的神经,给他带来快乐了。看到同龄人因为节日的气氛、因为收到礼物、因为吃到一桌盛宴、看到壮观或秀丽的风景,还是到考到哪张证书、收到哪个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和喜欢的人恋爱……这些别人都能感到快乐的事,在他看来都不会激起任何的情绪波动。
他习惯了冷静,理性,清醒,权衡利弊,喜怒不形于色,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如果说哪一刻让他的心神荡漾过,其实还能追溯到很早的时候,大概是在国际学校上初中。
那时他还穿着学校的制服,戴最新款的机械表。
有一节体育课,他把手表摘下来放到了桌上,课间他提前回到教室,隔着窗户看到教室里只有一个男生,半蹲在地上,视线和桌面齐平,正目光专注地盯着他的手表。
那一瞬间像是有细小的电流,劈里啪啦的电火花在头皮轻微地炸开。纪文连呼吸都微微屏住,隔着窗户不动声色地、不惊扰到对方地看他会做什么。
男生小心又爱惜地轻轻拿起了他的手表。先是仔细地观看表盘、表带,每个细节都专注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微微张开嘴巴喘息,连呼吸都十分谨慎的样子。然后他左右瞧了瞧,确定这间空教室只有自己——他小心翼翼地把属于纪文的手表,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复杂丰富,害怕被发现的担惊受怕、终于如愿以偿的满足感、还有羡慕、不甘的嫉妒和怨恨、又是不知道是拿了不是自己的东西的惭愧还是自我怜悯的一种哀伤。那么多的感情都在他的脸上出现了,而纪文则是感觉到那颗一直都平静稳定跳动的心脏跳得那样厉害,带着他整个人都兴奋得血液沸腾。
回到教室,他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看见。那块手表还被他戴在手上,并且分走了他前所未有的注意力。从前他一直不关心自己身上的配饰,衣柜里都是高级私人定制,他只需要根据场合选择。但是从那以后每次看到那块手表,纪文都能一瞬间回忆起自己那颗动荡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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