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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柏舟透过前车窗默默地看着他们,好像在看一场舞台剧,明亮的白炽灯也配合地一路打下光束。他忽然有预感这个男人会做出更戏剧性的动作,果然,男人一停下来,弯曲的膝盖就迫不及待地撞向地面。
“咚!”的一声,停车场又是很好地加强了音效,然后“咚咚咚咚……”的声音就像流水线生产出的一个个罐头那样停不下来。男人开始激烈地以头抢地,抓着女人的裤子不放,一下下用力地磕头。
“你跟我回去吧!我们别离婚了!我以后再也不喝酒、我肯定好好对你,再也不会对你动手了——”
男人涕泗横流的样子让傅柏舟像是看到肮脏的东西一样有些厌烦,于是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女人身上。这时候他才想起来是谁,市场部新来的员工,开会的时候见过一次,好像叫曲莉。
“我对你已经没有一点感情了!”曲莉努力挣脱却抵不住男人死命纠缠,“你这样是犯法的,你给我滚开——”
男人一听到犯法就变了脸色,像是一瞬间就从可怜示弱的羔羊变成了穷途末路的饿狼,脸红脖子粗地大声喊:“谁敢抓我!我跟你没有离婚,这是家务事,谁来都管不着!……你是我老婆,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曲莉眼神中顿时闪过恐惧,她像是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那样被拖行了一段,接着毫不犹豫地拿起手中的皮包就朝男人的脑袋抡了过去:“滚!你滚!给我滚!”
男人的额头本来就被撞得红了一片,现在被皮包砸到,人到中年似乎很容易被疼痛激怒。他的膝盖不再滑稽地弯曲了,站起身揪住曲莉的衣领,在一声尖叫中行云流水地高高举起了拳头:“我告诉你我们不可能离婚!不可能!你要是敢跟我离婚我就把你全家都——”
那一拳头直直朝着曲莉的眼睛砸下去,好像做过无数次实验那样无论从角度还是力量都熟练又精准,就在尖叫声响起他马上要砸上的瞬间,男人突然整个人腾空而起,被从侧面一脚狠狠踹到了墙上,“砰”的一声。
“啊啊!咳咳咳……你、你他妈是谁?”男人捂着被踹的地方扑腾几下,骨头都像断裂了的痛苦让他连声音都颤抖起来,说出来的话也支离破碎,“哪冒出来的?你他妈离我老婆远点!…是不是奸夫啊!好啊,果然不该让你去工作,到处勾引男人!”
男人看着西装革履气场迫人的傅柏舟,虽然在身高还是体型上都和对方差了一大截,但因为合法夫妻的身份,有支撑他说出这些话的底气。
傅柏舟锋利的眉毛微微蹙起,狭长的眼睛盯紧人时让人不寒而栗,五官凌厉的脸上表情冷峻:“你那舌头要是还想要的话,说话给我放干净点。”
“傅、傅总……”曲莉愣愣地仰起脸,离这么近才看到她脸上已经是泪痕斑驳。
男人听到这声“傅总”嚣张的气焰顿时平息了大半,他也在这个园区工作,不可能没听过傅柏舟的名号。短短几秒内他把欺软怕硬表现得淋漓尽致,踉跄地站起来,放狠话都不敢,连滚带爬地撞开安全通道的门跑出了地下车库。
停车场又恢复了冷漠和安静。曲莉也一瞬间像是被卸下了全身的力气,靠在墙壁上捂住脸小声呜咽,单薄的肩膀随着哭泣颤抖。傅柏舟连看到眼泪都会想到虞阮,一切都能让他想到虞阮。
他犹豫地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递过去,曲莉含着鼻音道了声谢,颤巍巍地擦眼泪,心里又有些打鼓傅总怎么还不走。
“他是你……?”傅柏舟拿不准要称呼“前夫”还是“老公”。
“我们在打离婚官司,”曲莉还没能冷静下来,反正都已经这么丢人了,而且也多亏有傅柏舟救了她,索性把最近一直压在心里的事一吐为快,“我们两个结婚五年了,有个孩子。他被裁员之后就开始酗酒、家暴……每次他醒酒后都会道歉,我总是狠不下心,为了孩子……我也能理解他中年失业不容易……可是他答应过我那么多次会改,最后还是这样。”
曲莉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哀伤,哀伤又很快变成含着恨意的凶狠:“我不懂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骗我,他把我当成傻子骗!我现在和他在一起一分钟都没办法忍受了,他还这样狗皮膏药一样纠缠我,我甚至想让他去死——”
“他死了我才会安全,我恨他,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不想让孩子知道他有这样的爸爸……”
曲莉刚止住的眼泪又汹涌起来,带着哭腔的声音分不清是在赌气还是说真心话,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手臂撑住墙才能让自己的身体站立住,维持最后的体面。
“这样吗…”
傅柏舟静默地听着,喉咙干涩,像有一把粗粝钝重的砂石从喉管灌下去。“把我当成傻子骗”“一分钟都没办法忍受了”“狗皮膏药一样纠缠我”“不想让孩子知道他有这样的爸爸”……“我甚至想让他去死。”所有话都像是黑色的乌鸦在他头顶一圈一圈盘旋,关于“噩运”的威慑力十足。
他突然整个人都荒凉起来,心脏已经痛到麻木的感受不到存在了,少了心脏像是缺少了一颗被蛀空的牙齿,被停车场的冷风吹过时整片胸膛都感到一阵阵发酸。他一瞬间幻视是虞阮在说这些,阮阮也会这样恨他吗?阮阮也会想让他去死吗?
曲莉好不容易才止住眼泪,眼眶湿红地轻声呢喃:“傅总,其实很多人劝我原谅他,给他机会,为了孩子忍一忍。可是他们根本不会懂我现在都感受……您做过噩梦吗?您知道连续一个月、两个月……整整半年每天都做噩梦的感觉吗?睁开眼睛也像是在噩梦里,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曲莉表情凄楚地问他,红肿的眼眸中仍然有泪光闪烁。
“……没有。”
傅柏舟神色微微恍惚。噩梦?他很少做梦,似乎从来没有做过噩梦,从来没有,梦里梦外都没什么东西是让他害怕的。可是听到“噩梦”,他又无可避免地想到虞阮。
“老公,我做了噩梦。”这句话虞阮早上醒来和他说过无数次了,眼睛红红的,乌黑圆润的眼睛浸在氤氲的水雾里,而他只会感慨阮阮好漂亮。无数次。他只会熟练地把虞阮搂进怀里,“有老公在,不怕啊。”——这样像白开水一样的话,他只会说这一句,他根本不懂什么叫噩梦,什么叫睁开眼睛也像是在噩梦里。
傅柏舟脸上的悲伤真实又诚恳,曲莉收起了泪水打湿的手帕,对他的印象也改变了些,她勉强撑出了一个乐观的微笑:“傅总,今天的事多谢您了。以后我下班会让朋友来接我的,等到官司打赢,他应该就没理由纠缠我了……傅总您是好人,好人有好报,您一定会幸福的。”
停车场明亮到野蛮的灯光照着傅柏舟的脸,那张在下属面前从来无懈可击、冰冷严厉的面容像是玻璃摔出了裂痕,他缓慢地点点头:“谢谢,希望你也是。”
分开后,傅柏舟回到了车里,拿出手机在公司内部软件的联系人名单中找到了曲莉,把她的联系方式发送给了熟悉的律师。
他自己的事都还没有联系律师,自从虞阮回去之后,虞言和江轶麟的动作更肆无忌惮,也更想快刀斩乱麻,他没剩多少时间了。
只是想到也不剩太多时间让他一个人面对没有温度、清冷空旷的家,他甚至期待审判的那天快点到来。
十点钟傅柏舟才打开家门,连客厅的灯都不想打开,他颓然地坐在沙发上,除了叹气还是叹气,没吃晚饭隐约有些胃痛,可是胃痛都不能帮他分散注意力不想虞阮。
坐在沙发上又会想到虞阮离开前的最后一晚,麻木地坐在他腿上被他抱着,他只想让阮阮身上不那么冷,想让他暖和起来。如果是从前抱着虞阮的时候,一定会在心里甜蜜又自得地想阮阮像漂亮的娃娃,现在才知道这样的联想就是在把自己推向会伤害虞阮的危险。
他一直在想自己喜欢什么,像精心制作木偶那样把虞阮做成自己最期待最满意的样子,却一直忘记想能不能给虞阮他真正需要的,真挚的感情、以诚相待的真心。
那天夜晚,傅柏舟躺在柔软的双人床上时第一次对自己无法掌控的事有了期待,他在心里向如果有能掌管命运的神明默念,让我做噩梦吧,让我做一做虞阮会做的噩梦,好吗。
他在这样的期待中安静地闭上眼睛,四周一片静谧,只有他自己的安静的房间,连空气的流动都像是一双手抚摸过身体。
可是那天晚上他依然做了好梦。
梦里是从前的阮阮,抱着他急切地嘟起嘴唇索吻,粉嫩的玫瑰花般柔软饱满的唇肉轻轻蹭着他的脸,小猫似的黏着他撒娇说老公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傅柏舟隐隐约约像是知道了这是一场梦。
梦里虞阮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好像有肌肤饥渴症,就连脚都不愿意踩在地毯而只踩着他的脚背,问他老公你会永远爱我吗,永远最爱我吗,永远都会陪在我身边吗?他抱着怀里像草莓蛋糕一样甜美的妻子,流利地重复,会的,一定会的,阮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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