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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这样的感情对他而言也是陌生,好像认识虞阮之后他才渐渐有了人的七情六欲。
傅柏舟坐在车里,盯着小区的入口,又像是做起了侦察的工作。夜晚的街灯忽明忽暗,投下支离晃动的影子,衬得街道更逼仄。傅柏舟还没有来过住宅区这样的地方,那么多房子挨在一起,像是积木搭出来的。
小区里住了形形色色的人,冬天的下午五点钟天就已经黑透了,来往的老人比较多。
一群刚买菜回来的奶奶聊着很日常的话题,哪个大超市打折降价啦,孩子工作忙又没时间回家,孙子幼儿园留的手抄报作业还要戴老花镜帮忙画……几个奶奶扯着嗓子一会儿抱怨一会儿又笑起来,很有生活气息但又庸俗吵闹的样子。他不知道虞阮为什么会选择住在这里。
在那些热闹的人群后面,傅柏舟突然捕捉到了一抹白色,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也看起来只有单薄的一片,熟悉的身影。即使戴着厚厚的围巾和帽子,傅柏舟也认出了那道身形——
他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犹豫,只停顿了不到一秒就推开车门,朝着那道身影大步跑了过去。
室友
傅柏舟走在他的身后,差一点就能追上的瞬间又不敢上前,像是跟踪的惯犯,亦步亦趋地在虞阮身后看他进了一栋楼,站在楼下远远地看见五楼亮起了声控灯。
他还要等——好像这几个月以来最擅长做的就是这件事,一直等,一直等,五楼的灯光一瞬间就熄灭了,黑暗像是扑灭烛火的一双手,傅柏舟这时才意识到他以为的耐心其实只是逃避而已。
傅柏舟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冬日冰冷的寒风吹得他遍体生寒。他还是一步步地走进了楼道,电梯上行时他的心跳快得带着他整个身体似乎都在颤动,像是地震。
很容易从门口图案可爱的地垫找到哪一户是虞阮的家,傅柏舟喉结滚动,轻轻地敲门,脚步声很快由远及近,房门拉开的瞬间他就红了眼眶,声音沙哑轻颤:“阮阮。”
虞阮听到声音还以为是幻觉,愣了一下才抬起脑袋。
久别重逢,看到傅柏舟的一瞬间,分不清周围的空气是变得浓稠了还是稀薄了,只觉得连呼吸都变成很艰难的事。
虞阮的脸色仍然是苍白的,漆黑的眼睛显得更黑,仍然没有什么神采。因为看到过他健康时的样子,所以傅柏舟现在才能感觉到这样大的落差和心痛。
“嗯。”虞阮从嗓子里咕哝了一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缓过几秒钟的悸动,收敛了神情。他慢吞吞地打开门,像是地球上只剩下最后两个人,所以就算是曾经是仇人现在也握手言和。傅柏舟局促地走进屋子里,布置得很简约的客厅。他看着虞阮微微蹙眉的样子以为对方随时准备反悔要把自己赶出去。
虞阮只是很认真地在想要不要给他倒一杯水。
“和你分开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你。”傅柏舟声音低沉,身体依然挺拔,气质却从意气风发运筹帷幄变成了一种只有失败者才有的颓丧。
虞阮眨了下眼睛,他听到前半句还以为傅柏舟会说“分开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尽管从来没有人向他透露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是能从偶尔听到的只字片语中拼凑出一场蓄谋已久的陷害。可是傅柏舟也缄口不言,似乎不想让他知道那些的样子。
虞阮没有回答他的那句话,两人间又沉默下来。傅柏舟其实还有一句“你有想过我吗”哽在喉咙里没有问出来,最后虞言会选择放过他——他隐隐有猜测,或者只能是这一种可能,是阮阮说过了什么。
“你最近还好吗?”
虞阮倚着门框看他,迟钝地点了下头,目光落到傅柏舟的大衣,腰线那里皱巴巴的,看起来像是在一个地方坐了很久,是在车里吗?虞阮没有想问他是怎么找过来的,好像冥冥中知道这件事早晚会发生。
“我能……我能留下来吗?今晚可以一起吃饭吗?我来下厨,好吗,阮阮?”
从前就很习惯这样的句式,“好吗,阮阮?”似乎不管什么要求他都没有拒绝过,空气里一直都只有傅柏舟的声音,如果这里面有一个监听器,那么听到这段录音的人一定会觉得屋子里面住着精神病人在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傅柏舟满怀希望地等着虞阮说“好”,从那件事发生到现在好像也没有看到虞阮情绪失控地抗拒过他,也想象不出虞阮那种样子,虽然从前听说过很多关于虞阮是娇纵任性的传闻,但是那些就好像杜撰出来的一样。他认识的虞阮一直都是像现在这样。
可是虞阮微微蹙起细黑的眉毛,这时候才迟钝地意识到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样:“你不用这样,我真的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你觉得是在道歉的事情。”
“可是我总是得弥补我对你造成的伤害,不是为了我自己的良心,”傅柏舟脸上露出了自嘲的神情,声音是恳切和真诚的,可是诚恳的声音和从前扮演出来的诚恳其实也听不出太多区别,“我只是想要能照顾你,阮阮。如果你不需要我做这些,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呢?”
电光火石间傅柏舟突然想到那天的地下停车场——曲莉声音沙哑地低吼着希望那个男人去死。“你想让我去死吗?我死了你会好一点吗?”
“这样可以吗?”
虞阮像是在学习着说一种他不习惯也不太能理解的语言,漆黑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模仿一样慢吞吞地学着他讲话:“我想让你去死。”
虞阮想,或许这样也可以,“那我就不会活在还能回家的幻想里了,那我也可以带着尽力过就没有遗憾的坦然去死了。”可惜只能在心里默念,没有办法说给对方。
傅柏舟从听到那句话就痛得喘不过气,苦涩的滋味像是从身体深处起义造反般一下下拉扯他的肠胃。没办法描述这样的感觉,感到难过不是因为虞阮说的内容,而是这句话是虞阮说出来的——好像把他挤压进了形状完全不想适配的模具里。
从前单纯、善良,天真的像是住在水晶球里,住在童话世界糖果和雪做成的屋子里,住在家人为他精心打造的铺满天鹅绒的贝壳里……美好的像是梦一样的虞阮,他清晰地意识到这样的虞阮是被他打碎的。
还记得把虞阮接回来以后,他们貌合神离地回到住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虞阮打发时间总会去看电影。傅柏舟在整理碟片时发现很多虞阮从前最爱看的电影都被放到了最底下,没有再播放过,以前虞阮是每周都会看他最喜欢的影片的。
那时没有发现这些都与爱情有关,傅柏舟就算注意到了想的也是有些自我意识过剩的,“会不会是因为这些电影都是我们一起看过,所以阮阮才会不想触景生情。”
现在才意识到虞阮只是没办法在电影中看到任何和真爱有关的桥段,作为一个受过骗的人。
——不是从来没有人伤害过他,但是没有哪个坏人伤害虞阮的目的是要虞阮爱上他,这根本不是可以拿来比较的。
虞阮是真的爱他。
对别人施加恶意会比自己承受恶意还要难过的人,现在能有绝对的立场说出“我希望你去死”,傅柏舟知道,听到这句诅咒时他的痛苦还没有说出这句话的虞阮万分之一深。
“……好。”
傅柏舟连呼吸带着鼻腔都一阵刺痛,肋骨好像雨后拔地而起的春笋那样刺破皮肉,痛到不能再痛了,他轻声说:“看你好些了我就去死,好吗阮阮?”
虞阮咬住嘴唇,又要再说什么,突然看到傅柏舟淌下一缕猩红的鼻血,他睁大了眼睛。
滴下的血越来越多,傅柏舟穿的白衬衫也晕开猩红的血迹,他看到虞阮放大的瞳孔以为他是害怕这样血腥的场面,连忙背过身:“你先回房间休息,我会清理好的,阮阮。”
虞阮没有动,看到傅柏舟进了洗手间,他跟了过去,隔着门板听到哗哗的流水声,手握在门把上攥紧又放下来,听到脚步声又慌乱地离远了些。
“你要不要…你去医院。”虞阮站在原地,看他又走过去跟着他。
“没事的……”
傅柏舟身体终于撑不住了,回到沙发还没坐稳就体力不支地倒了过去,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瘫在沙发,虞阮吓一跳,连忙走上前探他的呼吸。
只是昏迷。
虞阮松了一口气,又慢慢地想,原来他不希望傅柏舟去死。他费力地挪动着傅柏舟的手臂和腿给他换成更有利于呼吸的姿势,双人沙发对于傅柏舟来说过于狭窄了,小腿都只能悬在外面。虞阮又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发烫,什么时候发烧的都不知道。
傅柏舟呼吸粗热,双眼紧闭着,睫毛还在抖动,想要清醒又不能的样子。他这样安静又虚弱,虞阮蹲在地上忽然有了能肆无忌惮打量他的时候。从前也有过很多这样的时刻——有时候早晨自己是醒得更早的人,舍不得吵醒傅柏舟,就会小心翼翼地看他。那时候心里也只有柔情蜜意,他睡着的样子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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