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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从昱唇瓣翕张几下,接受这个“喜讯”倒是很快,像是念给自己听的:“我真的要当哥哥了,亲哥哥……只是娘身子骨不大好,只怕要吃许多苦。”
他隔着布料摸着绢袋里的平安牒,想着这一趟来大报恩寺求此物,也算不白来。无论是庇佑他怀着身孕的母亲,还是庇佑他尚未出生的弟妹,总是值得的。
谢徵见他没什么太难过的反应,便放低姿态,谨小慎微地问:“你要是心里头觉得不舒坦,爹可以哄哄你的,就跟小时候一样。”
谢从昱真心认为是值得高兴的,唯有的一丝忧虑,便是出于对他母亲本就欠佳的身体的考量。
他认真地望向父亲,“多一个人爱母亲,不好么?”
天灾并着人祸,带走了太多母亲的亲人。
每逢外公殉国的时日,母亲的眉宇间总是挂着愁索的。
正如他深切地爱着他的父母,他的母亲亦如他一般,想着念着再也没办法见到的父母。
他想让母亲笑颜常驻,他自然是盼着多一个人来陪着母亲,哄母亲高兴。
谢徵惊愕于他所言,更认为原先自己所揣测的,昱儿会因为多了弟妹被分走一部分爹娘的疼爱,而感到不舒服的这个想法实在太狭隘了些,便拍拍他的背:“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说,怕是又要哭了。”
“其实……”谢从昱微微叹息,“我之前就想要个弟弟妹妹。爹娘对我太好了,我怕我做得不够好……”
“爹和娘对你千般万般的好,不是为了让你在书中学到多少治世道理,也不是为了让你练就多精湛的武艺。我们发现有了你的时候,也没比你现在大了多少,那个时候我们初次为人父母,想得都很简单……”
谢从昱斜过些脑袋,和父亲对上视线,听得他慢慢说:
“惟愿你一世安康,福佑绵长。”
谢从昱没再跟父亲说别的了,内心的波动久久不能平息。等到了府上,他跳下马车,准备直冲进去,再钻进娘的臂弯里。
却被谢徵拦下:“娘生病了,现在发着寒热。我知道你肯定也给他求了平安牒,先放着吧,明日你亲自给他。”
谢从昱只得作罢,回了寝屋,将绢囊匀贴地摆放在枕边,似是在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青釉梅瓶后,程隽正为晏渡号脉,面色凝重,等探清楚了,便撤回长袖道:“王妃忧思郁结,气血亏虚,以至于动了胎气,所幸并无大碍。只是王妃旧疾未愈,孱弱多年,此次生养定然要比上次更艰难些。”
谢徵坐在床缘,捧着那段透着凉意的腕子在手心,沉下些气:“医正是想劝我们不要这个孩子么?”
程隽拂须,“王妃的身体状况,殿下再清楚不过了。若是留这个孩子,却伤了母体的根本,不值当啊。”
谢徵注视着被褥中人清隽的眉眼,将那段手腕用厚实的褥子遮盖住,对程隽道:“孩子在王妃肚子里,是去是留,纵然我是孩子的亲父,也是不能代替王妃做决定的。”
程隽便缄了口,默然退出去了。
榻上人墨发散满床褥,脸色近乎冬日的雪,即使是病态的、像是一触即碎的,那万千容色仍旧是不容忽视。
晏渡生了一张极艳的相貌,五官是精雕细琢出的美玉,肤质宛如皑皑白雪。
因着这一层“艳”,有时却能盖住他的憔悴、疲惫与脆弱。
谢徵不可避免地脊背发寒,他的妻子是这样的病弱,提东西都艰难,怎么能扛得住怀胎十月,再经历一次生养的苦呢。
可他已经答应他了,无论如何都会陪他生下这个孩子的。
他想得眉心发痛,用指尖轻捏了几下,视线再清明时,忽觉晏渡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伴着一声带着隐隐哭腔的:“夫君……”
谢徵来不及多想,只见得美人眉宇一蹙,旋即就垂了泪,可怜兮兮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托着晏渡单薄的后背,让他靠着自己,低声地问:“心肝,怎么了?”
晏渡止不住地哭,攥紧被子,脸埋在谢徵的胸膛处,“夫君,我好想你……我们一年才见一次面……隔了这么远,我都见不到你……”他越说越委屈巴巴的,“你过得好不好,昱儿过得好不好,娘亲不在他身边,他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
谢徵知他生病还没缓过来,意识尚且迷糊着,想到以前了,便一句不漏地、温声哄他:“我过得挺好的,昱儿也是,一天吃三顿饭,早饭吃半碗粥,中饭吃半个碗那么些的菜,晚饭吃得少一点,每天睡足四个时辰。”
“他还这么小,睡我怀里都没多重,我每天都梦到……”晏渡把他的衣襟都哭湿了,哽咽着说:
“我每天都梦到他在哭,他问我,为什么娘亲不要他了……哥哥,我都没有好好看着他长大,我是他的母亲……我都没有好好陪着他,我一点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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