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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金陵,阴雨绵绵,柳絮拂乱视线。
晏渡从刑部大狱出来,迎面撞上一人,他连忙作揖:“段兄。”
段云知他刚从生死的边缘线闯出来,宽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道:“风雨过去便是晴。”他叹息一瞬,“老师原先的意思,是想让你入督察院,如今去了户部也好,总归是右迁。”
晏渡被关在狱中近二十日,他身体本就弱,眼前泛起一阵黑,按着廊柱撑了撑身形,才转移开话:“我记得,段兄与故太子妃是同年。”
“是啊,我们都是江南举子,同年中的进士。他是状元,我是探花,不过我远远比不上他。他可是连中三元的奇才,大靖开国至今也就出了两个。”段云瞧出他的疲惫,扶着他往宫门处去,颇为惋惜道:“嫁与故太子,福矣,祸矣。”
晏渡念及与皇嫂的最后一面,悲从中来,长睫垂落,道:“故太子案,不会水落石出了。”
是谁加害储君、又是为何加害已如锱铢,蒙了尘,难见天光。三司在圣意下盖棺定论,查出是金穹寺的僧人失手打落烛台以致走水,两年前就将僧人尽数处死。
死无对证,查无可查。
段云仰面望着乌压压的天,反问:“长夜终有尽,天明降至,昭然若揭是早晚事。”
晏渡也将视线投向长天,微不可察地冷笑,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一人听的:“旧案能翻,亡人能死而复生?”
段云微微一愣,半晌,道:“我晓得你为什么两次婉拒老师不入督察院了。”他转过头来,垂眼看着他心口,一字一顿:“你更想做手刃恶人的行刑者。”
晏渡不解他话中意,继而心尖凝霜。他靠着仇恨活了三年,无时无刻不想亲自杀了致沈家祸、东宫祸的幕后之人,他诘问自己,这么藏不住恨?
段云笑笑,摩挲着腰间牙牌,“你知道我为何要做御史吗?”
“不知,”晏渡惴惴,佯作镇定道:“敢问段兄,为何要做御史?”
长久的寂静后,清冷的一声划破微凉的天,落到他耳际:
“申冤辨奸,匡扶公道。”
晏渡倏然有一瞬间魂魄离体,暗暗攥紧拳,侧目时,只见段云的侧颜与阴云垂野的长天相融,分明是温和的眉眼,却浸出几许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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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库钞街的小院,秦淮河两岸的乐声渐起,晏渡对那些脂粉气提不起兴致,拢上纱窗就打算休憩。
寝间却烧着红烛。
他顿时重收拾起精神,胸口剧烈起伏,不知里面是贼是鬼。
绣着花鸟的门帘缓缓被拂开,他看着里面的人,顿时泄了劲,讷讷道:“允执……”
春闱放榜刚满一月,他们这批涉案考官入狱也才二十来天,谢徵指定是得了消息,马不停蹄就赶回了金陵。
谢徵见他好好的,绷紧了数日的弦蓦地一松,释然道:“我才刚到……你受苦了。”
“你来做什么?”晏渡也分不清自己是急是气,眼眶发酸,一跺脚背过身,恨铁不成钢道:“你来做什么!”
谢徵自背后将他揽住,不急着解释,吻他的后颈,“先睡一会,睡醒了再骂我。”
晏渡甫听到这声,浑身筋骨似都被挑断了,无力地跌在他身上,“你的封地距金陵四千八百里,往返一次近两月,夜以继日、马不停蹄的两个月。你来这两个月,日日都得胆战心惊,避着官道驿站,被各地官员查到了就是‘私自入京、图谋不轨’的死罪,而你做这些仅仅只为了见我一面,仅此而已!你容许旁人将刀架在你的颈侧,将七寸都暴露给别人,就为了这么不值当的事情!”
“谢徵你告诉我,你有几条命值得你这么做!”
他几乎是声泪俱下,这几日牢狱生活的极度紧迫与此刻的万千忧切冗叠,他的理智尽数化作乌有,握紧拳头捶着谢徵的胸口,抓着谢徵的衣袖,咬着唇要将这些时日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谢徵拖他起来,将那些黏在他额间的发丝捋至耳后,见状连大气也不敢喘,姿态极低地反问:“你这回被卷入重案,生死未明,我不敢去想……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是否还能活下去。”
“我得真真切切见到你安然无恙,我才有法子哄着自己活着。”
晏渡生生扼住那声痛吟,揪着他的臂弯,不敢正对着那双蓝瞳,忸怩地侧过去,敛息良久,才道:“陇右甚远,杳杳千里,我怎么舍得你这样拿命来赌见我一面?”
谢徵忍着胳膊上的疼,用指腹极怜惜地替他拭去湿濡,“有什么好不舍得的,自你嫁我为妻的那日起,我的性命就属于你了。”
晏渡胸腔剧震,脊背不由地颤栗,泪水划过眼角,落在他的掌心,几番缄默,终是认输:“哥哥,我心疼你。你身份特殊,擅离封地就是死罪,我舍不得你死在我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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