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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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帧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还没等动手,永宁帝就动了动手指,御前总管太监立刻膝行上前,把耳朵贴过去,少顷,太监直起身子,扬开尖细的嗓音高声道:“皇太子留,其余人等尽数退下。”

陆时珩站在人群里,身上披着厚重的大氅,消息来的突然,只能扯了件衣服披上,现下只觉热得慌,忙不迭想出去透口气,可就在他起身撤步时,那尖细的嗓音忽然补了一句:“七殿下留步~”

殿内瞬间落得一片死寂,刚才还止不住啜泣的嫔妃都噤了声,满殿的人明明都听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却都不约而同的低头走路,装作懵懂未闻。

陆时帧尚且敛着情绪,可到底谁没忍住轻轻瞥了一眼陆时珩,随即迅速垂下头。那一眼看着平静,底下却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流。

陆时珏可掩不住面上的妒忌,踏出去时还故意撞了陆时珩一下,力气不小,差点把陆时珩撞的失去平衡。等他稳住身形后,才转身,慢慢走向永宁的床榻,然后和陆时帧一左一右跪了下去。彼时,殿内只剩他们父子三人。

永宁帝虚弱的躺着,眯着眼,如果不是胸腔还在起伏,陆时珩真以为那人已经死了。永宁帝张了张嘴,吃力的说道:“你们凑的朕近一点。”

“儿臣在。”陆时帧伏下身去,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抢先回答。永宁帝却没有看他,反倒将目光慢慢移向陆时珩,“老七……过来些。”

陆时珩不情不愿的也膝行了半步,弯了弯身子,凑过去听他讲话。永宁帝从被子里伸出形同枯槁的手,想要摸一摸陆时珩,却被他不着痕迹的避开了,永宁帝没什么力气也就不往前追了。他道:“朕这些年,病着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永宁帝的声音断断续续,“朝堂上的事,多亏了你太子哥哥操持。你……在冷宫里头待了那么多年,朕心里都记着。朕老啦,记性差了,可有些事,没法忘。”

“你母妃是个好女子。”永宁帝忽然说。

陆时珩的指尖在袖中慢慢蜷紧,默默翻了个白眼,又来了!总是提他母妃,陆时珩只觉得这个他血缘关系上的父皇不配!可他终究没有吭声,默默地听着。永宁帝的呼吸渐渐困难,被唾沫呛了一口,伴随着撕裂心肺的咳嗽声,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朕,对不住你啊,也对不住你母妃,临了了,就想着看你一眼,也也让你,再看看朕。”

陆时帧静静地跪在一旁,心里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谁能想到他居然开口就拉着陆时珩不知所云,更可气的是,他原以为父皇是留下他交代后事,交代储君之位的事!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将陆时珩也留了下来,这消息若是传出殿去,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七皇子在冷宫里待了那么多年,如今却和太子一道被叫到龙榻前。在外人眼里,这可不是什么慈父垂怜,而是扎进他储君之位的一根刺。而陆时珩此刻的心里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因为他已经被恶心的说不出一个字。他看着龙床上这个男人,这个十多年来从未给过他一日关心的父亲,如今却摆出一副临终悔悟的面孔,拿他那个可怜的母妃做由头,掏心掏肺地说这些陈年旧事。

陆时珩顿了顿,嘴上回了句:“儿臣明白。”,心里却只盼着早点结束。早知道要在这里听这些,他还不如回思静宫和谢辞彦玩全息水镜!

“唉帧。”永宁帝终于将目光移回陆时帧身上,“你监国这些日子,朝臣多有称赞。可这天下……不是靠称赞就能坐得稳的。你得让下面的人信你,服你,怕你,却不恨你。这里头的分寸,你可懂得?”

“儿臣受教。”陆时帧说。

随后,永宁帝又凝望着陆时珩许久,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两人都摸不着边际的话:“老七,你像你母亲。可她太软了。你得记住,有时候,软刀也能削骨头。”

说完,他摆了摆手,又点了点陆时帧:“下去吧,你留下。”

陆时珩拉开门,殿外的风猛的灌了进来,将他周身最后一点暖气都带走了。众人的目光“唰”的一下投射过来,又在顷刻间收了回去,掩面啜泣。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重新打开。陆时帧迈了出来,站在殿门前,神情复杂。就在他站定的一瞬间,泰安殿内传出总管太监撕心裂肺的一声高喊:“皇上驾崩!!!”

声音传出殿外,越过庭院,穿过一道道宫墙,像一声惊雷,响彻整座皇城。外面所有人,不管地位高低,“哗啦啦”全都跪了下去。哭喊声,脚步声乱成一团,仔细听,居然还有甲胄碰撞的声音传来。

所有人都在为永宁帝得逝去感到悲痛,陆时帧脊背挺直,站在一片纷乱里。

片刻过后,他轻轻抬了抬手。御林军从四面八方列队涌出。宫门一扇接着一扇全部落下,把他们所有人都锁在了四四方方的皇城里。内侍已经捧着早就准备好的丧仪事物四处奔走,好像不快一点动作,死去的永宁帝就会复活一样。

陆时珩眼看着门外闯进一大队禁军,奉陆时帧的命令,把各宫的皇子公主都带往分配好的住处。嘴上说的是守护,但有谁不晓得这叫看管!但,此刻没有人敢与陆时帧去争,哪怕心里再不服,也只能先吞下去,静观其变。

陆时珩被带到了泰安殿西侧一处相对暖和的偏殿歇下。只是,他刚走进去,就瞥见不远处的墙壁似有异动。那面墙上的纹路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正隔着无尽的时空,努力地朝这边挤。陆时珩心头一凛。他知道,谢辞彦快出现了。

就在这时,殿门猛地被人从外推开。

也不知陆时渊是怎么说动陆时帧的,竟能径直寻到他暂歇的这间屋子。他脸上带着笑意,缓步走近:“七弟,好久不见。方才我本想同你说几句话,奈何父皇把你留在殿内,我在门外,可是等了你许久。”说话间,还抬脚轻轻将门合上,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陆时珩眼皮突突直跳,用力稳住心绪,但身体还是诚实的往墙体那边挪了挪,妄图遮住接下来的异向。虽然在淮南时,接陈大石之口印证过,除了他没人看得到谢辞彦,可他终究是不敢赌。万一,是那日玉佩太小,陈大石眼神不好呢?万一,今日这面墙体突然发光,陆时渊就恰巧看得到呢?毕竟,水镜每次出现都伴随着刺眼的强光,若是陆时珩咽了口唾沫,真的不敢往下想了,一颗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儿。

而另一端的谢辞彦,也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蹲在房间里盯着那面墙,眉头拧得死紧,还带着一脸嫌弃的模样。往常这个时候,水镜早该开了。可今日不知怎的,光纹黏黏糊糊绞作一团,就是不肯痛痛快快地亮开。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陆时珩那边一定有事!谢辞彦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手在虚空里一划,调出遮光屏幕,“啪”地一下横在了水镜和他之间。

遮光屏落下的一刹那,水镜就开了。

陆时珩像是有所感应,目光下意识往那处一扫,只看见一片空荡漆黑。他当即心里了然,定是谢辞彦又用了往日那套法子。只一瞬,他便放下心来,收回心神,专心应对眼前的陆时渊。

“七弟怎么总不见好?”陆时渊坐在炭盆旁,把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烤,“那帮太医到底是治病的,还是磨刀的。”

“劳五哥惦记。”陆时珩走到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

陆时渊斜眼看他,忽然凑近了些,“七弟,你方才在看什么?”

陆时珩一惊,心想这人洞察能力也太强了,出口道,“没什么,只觉得那墙比寻常墙面要黑上许多,恐是让夜色映的。”

“哦~~”陆时渊把尾音拖得老长,脸上那点笑叫人捉摸不透,“我还以为你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呢。”

陆时珩垂眸只是笑笑,陆时渊也不追问,只是说:“这偏殿从前住过一位太妃,最会调香,屋里墙角那块黑痕就是当年香炉熏的。”

陆时珩:“原来如此。”

陆时渊又说:“哎呀!这店里的碳不如东宫的好,烧起来有股子松油味儿,啧啧啧不行不行”

陆时珩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觉得烦得厉害。怎么这些天,他总在被迫讲话!陆时帧说完陆时珏说,陆时珏说完陆时渊说,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虽然谢辞彦话也多,可谢辞彦说的每句他都愿意听。

“七弟,你五哥我啊。”陆时渊忽然收起笑容,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神色晦暗不明,“只求这一生荣华富贵,逍遥快活,若能得太子殿下垂怜,得块封底,此生足矣!”他说完,转头拍了拍陆时珩的左肩笑了,可那笑容落在陆时珩眼中却是另一番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如同冬日里的太阳,看着是明媚温暖,落在身上却令人遍体生寒。陆时渊说完就负着手,慢悠悠晃了出去。

等他走远,陆时珩又谨慎地走到院中扫了一眼,御林军虽说是把守,但也只是站在宫门外,距离寝殿有一段距离,应该听不到他在屋内讲话。松了口气后,退回了屋内,走到墙边,轻轻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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