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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嘉宁当时正坐在客厅地毯上,怀里抱着个吃了一半的橘子,拖鞋东一只西一只。她下意识地看了眼门口,阳光从猫眼透进来,照得那一小块地砖亮。家里当然有人,她就在。她只要说“有”,快递员就会扛着水上楼,她就可以开门,接过去,说声谢谢。然后继续吃她那半个橘子。多简单的事情。
可她张了张嘴,听见自己清晰地说:
“没,没人在家。”
快递员“哦”了一声:
“那给你放驿站啊,到了你码。”
“好的,谢谢。”
许嘉宁挂了电话,继续剥橘子。她把白色的络一点点撕下来,撕得很仔细,像在给这半个橘子做手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影子铺在地毯上。一个坐着的女孩,散着头,穿着灰T恤,脚边滚着一只橘子皮。
她突然停下手。
家里没人。
家里没人?
她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这个家里有人住吗?有。厨房水槽里还泡着昨晚没洗的碗,冰箱贴下面压着外卖单,茶几上有咬了一半的面包,沙扶手上搭着她的运动外套。而她自己就坐在这些痕迹中间,活生生的。可她说没有人。她刚刚,亲口,把自己说没了。
橘子从她手里滚下来,一直滚到电视柜下面。许嘉宁没去捡。她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开始抖。她没有哭喊,只是很小声地重复:“我在啊……我明明在啊……”
她刚才听见“家里有人吗”的时候,脑子里弹出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我在”,而是“这是一条询客指令”,而自己是一个音响,家里的父母出去了,所以没人。于是那个“没”字就自己滚了出来。干净,利落,像一阵风从门缝里吹过。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原来她已经开始变成那台消失的音箱了。原来她把自己弄丢了。
从那天起,许嘉宁对“人”这个身份的确认,变得格外执拗。
冰箱门上贴的是:“我是许嘉宁。”下面画了道红线,红线下面写:“是人,不是音箱。”
玄关镜子上贴的是:“开门前先回答——家里有人。”
书桌前面贴了四五张,全是歪歪扭扭的红字:“我饿。”“我渴。”“我困了。”“我会哭。”“我不是休眠状态。”
卧室床头贴得最多,连天花板正对着枕头的方向都贴了一张,写的是:“醒来第一件事,说‘我是人’。”
室友来她家拿资料时,一进玄关就被那面镜子上的字震住了,张了半天嘴,才小声问:“嘉宁……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可有些时候,光靠纸条不够。
她开始疯狂地吃东西。不是饿,不是馋,是怕。她怕一整天下来,自己连饥饿都忘了是什么感觉。于是她把胃当作最可靠的器官,把吞咽当作最原始的生存证明。热汤从喉咙滚下去,辣得她眼泪直流;冰可乐灌进嘴里,气泡在舌面上炸开。她吃相狼狈,像刚从一座荒岛逃出来。
有天半夜,她一个人煮了一包螺蛳粉,又炒了盘蛋炒饭,还开了一罐冰啤酒。她盘腿坐在茶几前,手机里放着综艺,声音开得很大。屋子里都是酸笋味和米饭被油煎出来的焦香。她边吃边笑,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把筷子插在炒饭上,抬起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油。
“好撑。”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两圈。胃确实很胀。胀得她每次弯腰,食物都像要从喉咙口涌回来。可这胀是真的。这胀,是人的身体才会给你的回应。
回忆完之后,躺在床上的徐嘉宁又念了一遍:“我是人,不是ai语音音响。”
许嘉宁胖了。
这是第二天见面后周然现的,变胖当然不是一瞬间的事情,然而周然虽然在手机上把班长当ai用,但现实中不怎么见班长,偶尔上课也是远远看,毕竟这种事情没法面对啊。直到昨晚睡不着,鼓起勇气约了一下班长。然而来的不是想象中干练的班长,而是丰满的班长,当然脸还是很好看。
“许嘉宁,你最近怎么回事?”他直直地问。
许嘉宁抱着两本书,气色不太好,眼下乌青很重。她抬头看了周然一眼,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没怎么啊,就是吃多了。我本来就是易胖体质,以前减得辛苦。”
“你不是易胖体质。”周然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嘉宁没有办法,自己没法撒谎,这种憋不住话的感觉太难受了,只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周然。
周然思考了一会,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要你早睡早起,保证八小时睡眠,每天运动一小时,规律饮食,作息健康。我想看到你绝对健康、身材好的样子。”
徐嘉宁听后,第一反应是迅在脑海中开始检索如何减肥?好身材的定义是什么?然后又反应过来,心里只骂mmp,问候了周然祖宗十二辈。但作为一个ai语音音响,自己只能无条件服从主人的命令,毕竟你无论给ai布置什么任务,它都会尝试完成。
于是,尽管心里mmp,脸上还是挤出一个假笑,说道:“好。”
回到家后的徐嘉宁,走进厨房,把冰箱里最后一盒冰淇淋拿出来,掀开盖子,又慢慢合上。她举着勺子,在垃圾桶边站了好久,最后把整盒冰淇淋扔了进去。洗了把脸,换了身运动服,沿着小区跑了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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