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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鹤月犹豫片刻,还是俯下身,指尖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灵远迷迷糊糊睁开眼,眸里漾着湛湛的水光,懵懂地望着他。
秦鹤月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的声音有多轻柔:“把药喝了再睡。”
灵远坐起缓了一会儿,眸光渐渐汇聚,水光重新凝成了冰湖。
她暼了一眼热气腾腾的药汤,语气冷淡:“我不想喝。”
秦鹤月一愣,不想喝?
从前在公主府,他会将她捞起来,让她靠着自己胸膛,低低哄着她喝药。如今她不想喝,他该如何是好?
他喃喃:“别任性,不喝药怎么会退烧?”
灵远被吵醒,脑袋嗡嗡地响,没有应付他的心情:“我死不了,不会影响仙盟的大计,仙尊请回吧。”
秦鹤月攥紧碗,笨拙地辩解:“我不是为了仙盟,此处幻境诡异,你不能这么硬撑。”
说着,便要伸手扶住她,把药递到她唇边,灵远抬手便挡,两人推搡了几下,粗瓷碗从指尖滑脱,哐啷一声摔在地上。
褐黑的药汁流了一地,散发出幽苦的气息,秦鹤月垂眸看着,素来冷峻淡漠的脸上,掠过一丝受伤的神情。
灵远眉心一跳,再也忍不住:“我是因为受伤才起的高热,这些草药治不了我的伤。如果你真的在意我的死活,为何当初不给我一粒疗伤丹?哪怕是最低阶的丹药,我也不会留下这么多隐患。”
控诉的本质,还是因为怀有期待,灵远觉察这一点,喉间一哽,垂下了眼。
她当初受了刑,没有接受任何医治就被押入监牢。秦鹤月呼吸沉滞:“律法规定,受刑者需自行承担刑罚,他人不得代为疗伤。”
灵远无力:“可律法不是你定的吗?”
“我”秦鹤月艰难道,“我不能私下偏袒你,这样对其他弟子不公平。”
“既然仙尊问心无愧,就不要再用一碗只能宽慰你自己,对我没有任何用处的汤药来打扰我了。”
灵远强撑着说了这么多,只觉头晕眼花,她扶着额头慢慢躺回榻上,声音疲惫: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仙尊请回吧。”
秦鹤月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半响,他蹲下身,将碎瓷片一块块捡起来。
他在外面的木凳上坐下,天色渐渐变晚,最后一缕天光被收走,屋里沉入昏暗。他没有点灯,只一直坐在那里,像一副凝固在黑暗中的剪影,沉默而痛苦。
桌边有翘起的毛刺,碎瓷片就搁在桌上,他愣愣地想着——屋里的碗本就不多,如今打碎了一个,明日该拿什么给她盛水?灶台上的盐罐子快要见底,油瓶也只剩浅浅一层,山里入冬早,该去扯几尺棉布,给她做两身厚衣。
思绪漫无边际地发散,又不可避免地落了回来,耳边回响着她的话:既然仙尊问心无愧。
他只是做了正确的事,执法堂的每一条律法,他都斟酌过无数遍,他审判过无数触犯门规的弟子,从来没有徇过私情。
他自问无愧于苍天,无愧于宗门,无愧于天阙剑阁数万年的清规戒律。
可是为什么这五年里他心魔缠身,修为停滞,除了无止境的奔忙,他找不到任何意义,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喉间又有鲜血涌上,腥甜黏腻,他不动声色地咽下。
心魔趁着他灵力尽失,正在疯狂滋生,他放不出神识,无从感知体内正在蔓延的暗伤。也无法知晓一道门帘之后,那个单薄身影的状况。
她退烧了没有?总是这样烧下去,她病弱的身躯还能撑多久?可他不敢进去,他害怕那双淡漠的眼睛,更那些毫不留情的话语,她总有办法刺伤他,寥寥几语,就能让他鲜血淋漓,
窗外天色更暗,蝉鸣偶尔响起,一声比一声稀落。
他终于站起身,掀开门帘,极轻地走到榻前。
借着冷白的月光,他凝视着她的容颜,睡着的时候,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消散了,只留下病体支离的脆弱。
她的呼吸听起来舒缓不少,眉心也舒展了些,是不是已经退烧了?
他犹豫一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覆上她的额头,温度与掌心相差无几,他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刚要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榻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清凌凌的眼眸静静看着他。他的手还覆在她的额头上,来不及收回,也没有借口可以解释。
四目相对,一如往昔的无数次对视,那时候的他们,眼眸里只有彼此。
有些存在,就是这么显而易见,所有的自欺欺人,都在这一眼中溃不成军。
他见过她的姐姐凤灵韵,金尊玉贵,说是举全界之力供养也不为过,可同样是帝姬,为什么她的处境如此艰难?
在人间时,他日日夜夜只盼着一件事,让长乐少些病痛,能永远做明媚肆意的公主。
原来他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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