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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利安抿了抿唇,余光落在被火舌一点点吞噬的纸页上,烈焰一卷,大半字迹化为飞灰,最后只余下两个字,在火光里明明灭灭:控制。
那是所有s级雄虫毕业论题。
——雄虫身体孱弱,精神力、数量尽数落在雌虫之下,凭什么霸占虫族半壁,牢牢将雌虫压制?
希利安不记得当时他是怎么写的,他只记得那时候仰头,“我会听您的话。”
“是吗?”莫里亚斯停下笔,笔落在黑檀木桌上发出闷响,他微微靠在椅子上,“听我话的虫可太多了。”
希利安不明白,但不愿意走,只是站在哪,一言不发。
但莫里亚斯那天出奇的话多。
“曾经我有一只小虫崽,和你一样、不、比你小很多时候,爱哭、懦弱、无用,和他雌父一样。后来……他雌父不在了,他居然开始对我甩脸色。”
希利安歪了歪头,“您一定很爱他,所以才能忍受。”
“爱?”莫里亚斯睁着眼茫然的望着天花板,这个词对他而言陌生又滑稽,“不,他蠢一些……有他这个、被全虫族视作我的破绽的东西摆在明面上,才能钓出更多大鱼。所以我才、”他顿了顿,像是说服自己,“才一直纵容他。没有再逼他看那些他不喜欢的书,反正他也不爱学,又愚蠢又可怜的小东西,就这样、就这样活着也挺好的。”
希利安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们这个位置的雄虫,是不需要爱的,那是种很危险的东西。而我们这个位置的雄虫存在的意义,是观测、掌控着我们所有雄虫前行的方向。如果有一天,你想要保全的东西,站在你的、亲虫对面,或是……只需要拿亲虫垫着,就能换取想要的结果,你会怎么选?”
希利安一愣,没想到说到‘家虫’,这时候他脑中只有塞万穆斯的身影,按理说他应当毫不犹豫地吐出标准答案:‘我会。’。
但他犹豫了,迟迟说不出那句:“愿意不择手段,就算牺牲家虫,也要为了雄虫的未来。”
在这犹豫的几息,莫里亚斯却继续开口,“答不出来也没关系,我能做到的,就是让你们这些小虫崽,有犹豫的时间。”
“或许年纪大了,我有点相信命运了。我一直认为……我是被虫神选中的,虫神垂怜于我,一道道旨意落下来,推着我往前走……让我每一步,都很顺利。直到爬到这个位置,我想要的一切、虫族需要的一切……”莫里亚斯伸出手挡着头顶吊灯投下的光,光线从指缝间漏落,碎成一片明明暗暗的网,缠在他脸上,像一张早已编织完毕、无从挣脱的罗网,如命运又如未来,“不要去后悔,去相信、我们做的一切,都是母巢指引的,虫神在上,庇佑我们。”
命运。
不可抗拒的。
虫神赐予信徒的馈赠,沉在虫族血脉里的长线,自虫卵成型那一刻便已经铺开。没有谁能拿到草稿,可所有岔路早已预设妥当:什么时候遇见,什么时候别离,什么时候动心,什么时候必须亲手割舍最珍视的虫。
你以为是自己在抉择。以为凭着野心、理智、孤注一掷的勇气踏出每一步,可到头来才看清,所谓抉择,不过是命运留给你的幻象。就算你偏要逆行,避开眼前这一处劫难,前路也一定会生出别的圈套,兜兜转转,依旧落回那条既定轨迹。
希利安猛地从回忆里抽出神,目光牢牢锁在梅塔特勒身上。
母巢本身就是虫神意志落地的容器,是划分世界边界、收拢“越轨存在”的囚笼。
按照虫族的规则,被母巢吞没、归入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本就应当永久封存在那个世界,再也不能踏回现实位面。梅塔特勒本与母巢一体,这次却挣脱母巢闯回帝星。
虫神的秩序,容许万物循着母巢划定的脉络流转,该是却绝不允许本已归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灵魂撕裂边界、入侵现实。
一旦做到这一步,就意味着他已经脱离虫神意志的护持,主动站到整套秩序的对立面。这种跨界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处持续扩散的裂隙,会搅乱母巢的循环,动摇整个虫族赖以维系的稳定。
梅塔特勒从母巢逃脱再次回归帝星,本该作为另一个世界的虫出现在现实明显违背了规则,只是一时欺骗母巢,所以不敢久居帝星。
显然已经不再是被虫神意志庇佑,而是破坏虫族稳定的敌人。
那他怎么逃出来,就得怎么把他送回去。
但,要怎么开启连接另一个世界的门?
希利安眼中猛地闪过一道灵光。
他的小崽。
那只诞生于另一个世界与现实夹缝之间的小虫崽。
他阴差阳错的,自诞生起就踩在两层世界的边界上,是唯一天然能够穿梭两界的锚点。
汹涌的心潮撞得希利安胸腔发颤,呼吸不由得粗重几分。
他有些相信莫里亚斯说的命运了。
因为他看到,空间泛起扭曲的涟漪,他的翡泠抱着那只刚破壳的小虫崽从空间缝隙走出。
而风泠像个忠诚的骑士牢牢护在他们身后。
随着虫崽出现,四下游走的无数母巢触须骤然一顿,像是恢复清醒般,调转方向,疯了一般朝着梅塔特勒席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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