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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儿,”温承宗用手揉了揉眉心,说:“你还太小,有很多事都看不明白,父亲之前确实管教得太严厉了,行事也多严苛,不冤你总觉得我是坏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阿祖走了后家中一日不如一日,眼见西北大战在即,如若不做些准备、获得大族庇佑,温氏如何能存生下去?
温氏从一贫农起家,在恒阳扎根发展近百年,从一破旧茅屋到如今辉煌堂室,也已传了七代家主,祖宅、祖田、祖产,还有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农人——我不能叫这些毁在我手里,不然还有何颜面下去见列祖列宗、还有何颜面去见你阿祖大母。我之所以如此做,就只是想要温氏繁荣昌盛。”
温缓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真情流露,半晌后才又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起伏,说:“所以,您是说,您不是个坏人,您只是个庸人。”
“缓儿——你——”
温缓见他如此,又继续问:“可庸人也好,庸人至少心是好的——可您这个庸人的心怎么这么狠啊,并州大旱,死了那么多人,您是怎么能若无其事得下令闭城锁关、命令守城卫不分情况一律射杀的?您明明知道来投奔的大多都是恒阳的亲眷甚至月初才刚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部曲?
而您又是怎么对我、对温烈和温紾的?温烈作为温氏长子,仅仅因为看不下去强要开门,您就能在城墙上当着恒阳县守和其他各家家主、亲手用重锤锤断了他的腿,还派人将他拖行数十米连包扎都无直接送入静室;从小到大,您对温紾轻则视而不见,重则打骂禁食,温紾十三岁了却只有四十一斤,身上伤痕遍布,瘦能透骨。
您又是怎么对待温氏的部曲和周边的散修、佃农与田农的?您每日睡去和醒来之时难道不会觉得惶恐吗?不会觉得不安与愧疚吗?
您知道长都渊中被困部曲和散修是如何度日的吗?您知道他们险些就自相残杀以致于无人生还吗?您知道其中有对兄弟名叫五郎和六郎吗?
他们生母早亡,跟着大母过活,是定尚县出名的孝子贤孙,吃了许许多多的苦才终于做上了散修,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就惨死于长都渊,您叫他们的孤母如何活下去?您叫恒阳所有盼着读书练功好出人头地的贫子如何过活?您怎么此时想不到阿祖与大母了呢?怎么此时不能‘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了呢?”
说到这里,温缓又笑了,他笑这世事虚无又荒唐,他说:“您不知道,您也不愿意想,‘温家主是恒阳永不下落的太阳’,我们在太阳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蝼蚁,是您千秋大业里的一枚枚棋子,您大可以把秘报一烧,喝着茶,看着那轻飘飘的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父亲啊父亲,”温缓笑着,笑出了眼泪,他说:“我知道与你说这些根本没用,你若是在乎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可我不行啊,如果不讲出来我会被压死的,我会被这些事沉沉的一直压到死。”
温缓说完,此地出现一片无声的寂静,四周槐树落叶响动,像是无声的叹息,四下守着的内卫也都低着头,各有各的想法。
“不,我不该叫你父亲,你也从未把我当做亲子,我只是一个稍微金贵点的奴隶,”温缓轻声说着,“小时候我一直想知道你为甚一直对我不假辞色,我想要你看见我、认可我,所以拼命努力。功法、文习和管家,我什么都学、什么都抢着做,我以为这样你能多看我一眼,可是没用。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不是我或者温烈不够好,而是你在乎你自己,只在乎你心里那个“大器晚成,呕心沥血”的英雄故事。其他人、物都是这个故事的注脚。”
温承宗的脸色渐渐变了,四周的内卫也安静地站在原地,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你讲这个故事讲得太久了,久到连自己都信了,信了你真的是个跛鳖千里、持之以恒的人、一个为家族、为门人殚精竭虑的家主,真信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子女、为了家族。
可你有没有想过,若这是真的,那为什么门人佃农过得越来越差?为什么部曲们越来越心寒?为什么你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走了?”
“你住口!”被戳中痛处,温承宗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说:“你不过黄口小儿,懂些什么治家之事?”
温缓没有住口。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剜刀一样,一字就是一刀的刀刀剜进温承宗的心里:“家主,您骗了所有人,最后连自己都骗了。可我不行,我骗不过自己。”
温承宗的手在抖。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愤怒、羞耻、慌乱——最后全部化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带着疲惫的笑。
“缓儿,你说得对。”他轻声说,“我确实骗了自己很久。”
“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温承宗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对不起烈儿和你,知道自己对不起门人和佃户,可我能怎么办?”他叹了口气,慢慢坐回温缓对面,他的背塌了下去,整个人一下子就垮了。
他抬起头看着温缓,眼里竟有隐约的泪光:“我是家主。我不能倒。温氏亲眷三百余口、部曲五百人、散修百余、门下佃农千户,哪一个不指着我吃饭。太原王氏那边盯着我,二房三房那边盯着我,永宁王府也盯着我——我走错一步,这个家就完了。”
“所以就牺牲我?”温缓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那你叫我怎么办?”他父亲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下来,“你这样智计无双,那你来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又能怎么做?永宁王府是京中显贵、高门望族,紾儿逃婚的事情要是叫他们知道了还不知如何收场。倾巢之下岂有完卵,温氏倒了你难道还能独善其身?”
他的声音颤抖着:“所以我只能让你替紾儿上船。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我没别的办法。我要保下温氏所有人。”
温缓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问:“强行给我种灵子也是为了保下温氏?”
温承宗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正常:“那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他接着说,“你是中庸,可紾儿是坤泽,没有信香终是漏洞。王府管事都心思如发,一旦发觉就是前功尽弃,你说此事该如何做?”
“如今看来,家主不仅是个庸人,还是个怂人。”温缓点点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每次出事,你总有理由,关城门是为了维稳,打温烈是为了立威,送我走是为了保温氏——你不是想害我们,你只是‘不得不’那么做。”
“可你的这些理由,总结下来不过就八个字——贪生怕死、庸懦窝囊。”
温承宗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怕太原王氏,怕建康元氏,怕二房三房的姑母,怕部曲闹事,怕外人指指点点,怕名声受损,怕丢脸,怕失去现在荣耀的一切。”温缓一字一句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这寂静的夜里:“你什么都怕,却不怕牺牲良心、牺牲亲子,不怕草芥人命、滥杀无辜,更不怕声名狼藉、遗臭万年,你口口声声说‘一切都是为了温氏’,可做的哪一件事不是把温氏架在火上烤?”
“你总说你没办法,可有办法的时候也没见你真做什么。并州大旱的第二年恒阳收成尚可,你可以重开城门救人,但你没有;王珩回到洛阳之后,那些暗处的王家人不敢轻举妄动,你可以开长都渊救人,但你没有;王珩送来金银与惊雷滚,你可以告诉我真相,但你没有;温紾不愿意和元氏联姻,你能婉拒,但你没有;你也可以拉我一把,至少可以不强迫我种灵子,但你没有;你说的‘一切为了温氏’不过都是‘一切为了自己’。”
温承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说:“我承认自己算不上什么慈父,对你和烈儿多有苛刻,可我从没想过要害你们两个,之前不许你去王府只是因为那样太难堪,后来王府的信到了我就允了你;为烈儿寻王氏的坤泽也是如此,他想做的事太大,我们的家底兜不住,须得有一个强横的外家才行——你们可以说我做的不合你们心思,但也绝不能说这是害你们——”
深秋的夜静悄悄的,间或传来些呼啸的风声,暗淡的月光下,父子俩对相对静默着,他们早就选择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谁也说服不了谁,如今的对峙也不是为了互通,只是一种摊牌。
过了许久,温承宗才继续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缓儿,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想怎样就直说吧。”
温缓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想走?”温承宗看向他,问:“你想离开温氏?可事情已经闹到这种地步,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温缓依旧没有说话。
温承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苦笑,又有些嘲讽,说:“好啊,你走吧,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到哪里去?”他说着,站了起来,打算离开了,说:“我叫你不要轻易招惹元世子你不听,叫你分开你也不听,现在闯了大祸还想一走了之,我实在管不了你了,你走就走吧,我倒要看看你走又能走到哪里去、逃又能逃多远。太阳底下哪有新鲜事,南境又能和关中差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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