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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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缓儿一道长大,一起习武,一起学文,我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知道他的每一个表情都是在想什么,知道他的所有心愿和小心思,可我不知道他的血会烫成那个样子。”

“他用带血的指尖为我拭泪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的颊肉和骨头都在燃烧,世子,你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吗?”

温烈说着看向了元熠,他眼神涣散,并没有什么凌厉的目光,却能使人感同身受那种凄零的痛苦:“那是一种无法承受的痛,就好像有人用斧子将你活生生劈成了两半,你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可你的感觉还在,那痛苦无处不在,你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只能期盼能早一点解脱。”

“所以,听了这些殿下还觉得缓儿的遗言太决绝吗?”温烈似是质问,说:“还觉得自己有颜面能再见他一次吗?”

他说的太平常又太痛苦,听到的人都窒息了片刻。温烈俯看着元熠,本以为会看到他崩毁,可没想到元熠却抬着头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说:“你说他笑了。”

“——”

“你说他看了我的信后‘笑了’,是怎样的笑法?除了笑他还说了些什么吗?”元熠的眼泪一珠接一珠顺着脸颊落下,可他本人却无知觉一般依旧是平日的疏离神色,继续问:“你方才还说他和温家主吵了一架?是在什么时候?他们吵了什么?又吵了多长时间?当时还有别人在场吗?如果有——”

温烈听他说话脸色越来越沉,他忽然茶碗放下,脸上凝着一片深深的阴云,打断说:“世子是在质疑烈所言不实?还是指责温氏照管不周?”

“孤并无此意。”

“既然世子并无此意就请回吧,如今事情已了,我温氏无意再与王府纠葛,世子所问烈也据实以告,”温烈沉着脸,利落地下了逐客令,说:“时候不早了,烈另有冗事需处理,世子还是早些休息吧。”

“这样仓促地赶孤走,倒显得大公子有些心虚,”温烈这样说着,元熠却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他尚为见到温缓遗身,也没弄清楚事情始末,他绝不会走,他说:“可是此事疑点尚在,不弄清楚孤是不会离开的。”

“世子殿下!”温烈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提醒他说:“此地是恒阳温氏,不是你建康白玉京,更不是你永宁王府。”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元熠回他:“此地确是恒阳温氏,但亦是元氏领土,这天下就没有元氏进不去的地方和扣不开的门,孤说了今日要看下‘遗身’,今日就要看到;说要问清楚,就要问清楚!”

“元熠!你欺人太甚!你害了温缓一次不够还想来害他第二次吗?温缓死前既已经说了与你‘死生不复相见’,你二人就已经散了,他现在只是我们温氏子,别在我温氏门庭里对着我摆出一副未亡人的姿态!”

“温氏门庭?大公子竟还有脸面提温氏?”元熠那如冰泉般的声音因悲伤而失了尺度,语调听起来又冷又嘲讽。时锦听了顿觉不好,隔着案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要注意语调,却被他一把甩开。

“怎么了,大公子?被我说中了吗所以心虚了?”元熠目光灼灼地看向温烈,寸步不让,说:“你温氏才是杀人凶手!我与二公子分别时,他身体虽未好全,但已经恢复了大半,气海也充盈起来,他日日都很开心,休息得也很好,缘何归家不过月余就自戕而死?难道温氏就没人在背后逼他、虐待折辱他、最终导致他重伤?”

“大公子强要说是我的错,说是我写错了信导致二公子心伤,可温氏难道就一点责任没有吗?明知他身体不好非要将他送去那冰室折磨,还要对他百般凌辱,对待嫡子尚且如此,温氏好狠的虎狼心!大公子刚也说了二公子看过信后笑了,又不肯告诉我他在笑什么、笑后又说了什么,我那封手书言辞模糊,二公子与我几度生死、知我为人,又绝非什么愚人,稍微思索定能想出那封信定有隐情,又如何会因此悲痛自戕?”

“何况他如此坚韧一人,在胡人硬拳与绝望困境中尚且艰难求生,又怎会因此等琐事而死,他绝不会自戕求死,定是他在温氏受尽磋磨,最后身体不能承受病逝了,而大公子因私与父母情,不能与外人道来!”

“什么叫‘他如此坚韧一人,不会因此等琐事而死’?!此事在世子看来就是个轻飘飘的‘误会’和‘琐事’吗?就因为他性子平和就活该承受这种痛苦和羞辱吗?”温烈的声音陡然拔高,积累的愤懑倾泻而出,说:“是不是在世子眼里温缓就没心没肺、不会痛也不会哭,是个漂亮又结实的人偶,想怎么折腾都可以?!”

“孤绝非此意,孤是说二公子性格坚韧,远胜常人,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即使生气难过也该来寻我晦气不会伤害自己,更知生命宝贵不会因此自戕,我意已十分明了,为何大公子总是曲解我说出的话?”

温烈驳他说:“到底是我曲解世子所说还是世子确有此意?世子说着‘明白自身错误绝不推脱’,可实际却诿过于人、拒不承认,如今缓儿已被因世子之故伤心亡故,可世子还在这里红口白牙地与我争辩说他坚强、说他不会痛苦,还企图将此事推到温氏身上。好,烈承认家父家母确实因此事惩处过他,可根源不还在世子身上吗?世子若是得了父母之命、行了三书六礼,家父家母还会因此事侮辱他吗?”

温烈说完指着门口送客:“我本就因缓儿之事而对你愤恨万分,今日也不想见你,可你非要不守规矩礼法地强闯进来。你闯进来也就算了,竟然还能倒反天罡对我摆出一副苦主至亲讨要说法的姿态?!我言已尽此,还请你们出去,不要再打扰缓儿清净。”

元熠本还能保持平静,但听他如此一说怒气上涌,“孤何时推脱过自己责任?我对不起他自会自罚,可自罚之前也得先把欺辱伤害他的人惩治了。大公子之言实在难以服众,你既口誓旦旦说二公子乃自戕那为何不敢叫孤见他一面?到底在隐瞒什么?!”

时锦见事情不妙,连忙拉他袖子试图制止元熠,唤他:“殿下、慎言,此话不好如此说,殿下——”

可他们二人都不领会他的介入,温烈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说:“‘自会自罚’?”‘到底在隐瞒什么’,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我本还想给你留些面子,不忍把把话说清楚,可你非要如此不依不饶,那我就称了你的愿!”

时锦见他如此,只能上前拉架,劝说:“烈公子请三思!我们熠殿下也是纯为了二公子好,二位所为一致,万不用——”

两个人已是针锋相对,谁也听不进时锦的话,见温烈如此,元熠也不甘示弱,立刻回说:“还请烈公子指教。”

温烈带着残忍的笑意看向元熠,慢慢说:“世子来得匆忙,恐怕还没见过王府之前送来的密信吧?不过不碍,那信此时正在我手里。”

温烈说着,从随身的袖袋里拿出一封用金属板扣夹着的密信,纸张已经有些磨边了,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密信的原件已经被缓儿烧掉了,这封是先家主书房中刀笔誊抄的副本,”温烈将那封信甩到他面前,继续说:“世子不是想问我那夜先家主和缓儿在争吵什么吗,就是在争吵此事,尊君强要温氏送缓儿入府,缓儿不愿意,先家主于是命人绑他也要把他送走,他敌不过就自戕了。”

温烈看着盯着信纸发愣的元熠,补充到:“此事温氏是有错,先家主怯弱狭隘,竟为了权势作践亲子,可这事的根源不在你永宁王府吗?如若不是永宁王府横行霸道、倚势凌人,会有这场婚事吗?温紾会逃婚吗?温紾不逃婚的话温缓会被卷进来吗?再说这封信,若是王府好声好气来商量先家主又何必非要逼迫他呢?”

温烈扫了扫元熠的眼睛,满意地欣赏着里头本就摇曳欲熄的希望之火一点点走向黯淡。元熠知道他说出这些是带着恶意的,但同时也知道这话都是真的,真因为是真的,所以就更伤人。

“殿下,别自责得这样早呀,”温烈走到他身边,将他手边的冷茶换掉,继续说:“你还没听到真正叫温缓心碎的事情呢。”

温烈的声音很平静,但却带着幽幽的阴冷之感,他继续说:“温氏一向是这样严苛、这样畸零的,可世子难道不好奇为什么小时候的日子他都撑过来了,现在大了功法好了他却连斗一斗的气都没有了吗?”

“那当然是因为有人强要了他的一颗心走,然后又不在意地摔碎了。”

“——”

“我同他说这人没有一点担当,万事都要靠管事,生平没下过一次地、没亲手做过一件实事,他只会做自己尊贵父亲身下的幼鸟,根本没有成人,可缓儿不信,还为那人辩解,可最后怎样了呢——他一定对那人说过自己的顾虑,可那人从没放在心上,动了心就非要去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行径会带给他什么——”

“住口。”元熠有些听不下去了,他看向温烈,声音滞涩,说:“你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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