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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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萧帅不是洛阳人吗?”萧乘风被他那样的目光看着,有些迷蒙,疑惑地问。

“彼非此间之人,洛阳之骸,特其降世之故形耳。其本荆州人,父为水工,母为南海巫女,生于岭南,三岁乃随父母返其乡。(他并非此间之人,洛阳那具不过是他降临此间的故身,他是荆州人,父亲是水工,母亲是南海巫女,他在岭南出生,长到三岁才随父母回到故土)”白芴将字面拿给他看:“故彼非惟能通雅言,更晓一所谓‘普通话’之方音,其录多依此音而作。(所以他不仅能听懂雅言,还会一种叫‘普通话’的方言,他的手册大多是根据普通话写的)”

“非此间人?彼何方人士。”

“天人,自天上而来。”

“来此地为何?”

“盖乃贬迁至此,故常怀乡思,恒郁郁也。”

萧乘风是被他以心尖血救活的,天然与他亲近,听他这样说竟未意识有什么不对,于是拿过那页纸细细观看。白芴为他解释普通话和官话的发音区别,不过不管是官话还是雅言,转音都非常多,但普通话却尽是些平音,很难发出。

白芴只好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喉咙上,然后慢慢发音叫他模仿。说雅言的白芴如同一尊笼罩在楚地千年不变的江雾中的经世神像,带着无法言说的神异与渺然;而认真说着怪腔怪调普通话的白芴却像是一个终于染上了人间烟火气的活人。

萧乘风更亲近这样的白芴,他喜欢枕在白芴的腿上,一边勾着他垂下的长发、一边听他用普通话念萧崇然写过的诗,这会让他觉得白芴离他没有那么远。

为何而苦

“boai?”萧乘风问。

“是bai,掰、白、百,三声,不是boai。”

“包?”

“是百,后切是ai,‘挨’的ai,再来一遍。”

“拜?”

“对了,接近了,bai,掰、白、百——”

“百?”

“对,现在连起来读。”

“外修诶饮三百杯?”

“前面怎么又错了?是‘会须一饮’,hui会,xu须,重来一遍。”

“老师,我好累了,叫我休息一会吧,”萧乘风丧丧地趴在了桌案上,脸下还压着那首气势磅礴的律诗,说:“真的好累了。”

“方习二辰而遽倦乎?(才学了两个时辰就累了吗)”白芴有些不解,问:“此非汝自欲学者耶?(可这不也是你自己要学的?)”

“两个时辰已经很久了,往日我练功也得一个时辰休息一次的,”萧乘风继续说:“休息好了就继续学了,再说不也有简单的方法吗?”

“何法?”

萧乘风翻了个身,仰躺着看向白芴,声音显得有些懒洋洋的,说:“以后老师同我说话都说普通话就好了,我慢慢听总能听懂的,这样学得快。”

虽然这并不符合白芴一贯行事,但他习惯了,萧崇然也一堆乱七八糟的方法。他点了点头,然后给萧乘风倒了一碗新茶,嘱咐他说:“既然要学,就好好学,我以后只同你说普通话,若是听不懂也不会告诉你,崇然手书里最隐秘最精华的部分都是用普通话写的,若是学不会就看不懂。”

萧乘风将那碗添了心血的茶一口饮下,说:“诺。弟子立志于学向学。(弟子这就专心学习)”

其实白芴说的没错,他开足马力学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发现果然如此。拼音和普通话可以相互促进,他已经能听懂很多东西了,手书也能转译出来一些,不过白芴说到做到,不再与他说雅言,有些简单的句子还好,遇到复杂的萧乘风就要猜很久。

闲暇的时候他就看看那本被藏在几子下的册子,那些废信都被白芴收起来了。萧乘风有些好奇,问他‘疏离’是谁,为什么萧崇然会一边咬牙切齿地骂她,一边又说要帮她。

骤然听到旧事,白芴流俪的眼眸有些失神,与元疏离往事深埋在萧崇然的心底,连他这种能看到他记忆的人也只能看到个模糊的大概。他对元疏离的观感很复杂,如果不是他戳破了崇然最后一点念想,崇然也不会那样冷清孤清,那样放任自己毁灭,最后也未必会死。

可另一方面,他作为东皇祭祀,懂得元疏离的痛苦。元的真身是雪山之灵,与天同寿,七情俱静,却被元家那个疯子皇帝元自在强行降灵于元氏,寿元不过区区百年,还要从生到死、殚精竭虑为元氏卖命,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疏离是个苦命人,他生于大族,从小被困在宅中,日夜为家族操劳,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萧崇然与他结识之后想要帮助他逃离家族,可他最后后悔了,还狠狠背叛了萧崇然,让他心灰意冷,孤身到云梦来隐居,萧柯南也是他们两个一起捡到的,元疏离离开后他一直跟着崇然生活。

白芴的故事里隐藏了太多细节,可他并不会告知萧乘风。萧乘风只好翻着那册子自己找。那册子是萧崇然来到云梦后写的,里面有如何选址、怎样建屋、怎么引水,有剑术大家殷九洲和谢烨真,有太原王氏前家主王雱,有翁洲阴阳学派的隐士,有鬼船船主,有北境皮货商和香料商,甚至还有他养的鸡鸭和狸子,但再没出现过疏离。

除了疏离外,断天涯的故事也相当神秘。看《孝经》边注时他就知道这个名字,还知道这位断前辈算不出十以内的加减法,现在才知道他的来历。‘断’姓是南诏白蛮的汉姓,断天涯是白蛮巫师,不会算术的事只是在揶揄他,他从西南翻越十万大山入蜀后认识了萧崇然,当时官话还不熟练,没听明白问题。

断天涯的这个汉名是萧崇然给他取的,他的白蛮名叫‘浪’,但是萧崇然听到了他的名字后就大笑,说这个名字虽然自强不息但太不吉利了,于是说服他用了更加霸气的‘断天涯’。萧崇然就性热,断天涯更是,他俩是一个敢死、一个敢埋,联合做过许多‘大’事,萧崇然手持短刀手劈青蛟的事就是和断天涯一起做下的,青蛟的血是深蓝色的,染上就很难去掉,他俩顶着斑驳的蓝白脸招摇过市了大半个月。

不过断天涯的故事大多涉及白蛮话和痋术的生僻词汇,他看不懂,所以总去问白芴。白芴并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人的事,他们认识萧崇然都在他之前,且与他合不大来,时常劝崇然把他杀了。

殷九洲是剑术大家,又长着一副好姿容,这才入了崇然的眼,但这人固执无趣的很,他的那些剑术招式除了崇然外没人懂。要不是他不怎么出来显眼与剑术实在太强,早被白芴秘密弄死了。

王雱爱摆架子和逼逼叨,崇然看不上他,两人时常对骂。不过他为人太天真烂漫,坐不稳王氏家主位太过正常。

断天涯就更讨厌了,这人出身白蛮,会的都是雕虫小道,是个连官话都说不清的蛮夷,还时常撺掇崇然和他一起不要命。他性格很楞,不知变通,当日在西北大营,若不是他放走元紫宸又不顾劝阻非要为崇然解开幻术,事情何至于闹到那个境地,崇然早就荣登九五、凡身成圣了。

他不想萧乘风知道这些事,可又不能明着阻拦他——那会让他更想知道。他只能拿些别的东西消磨他的精力。萧乘风如今好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可以重新练功了,经脉里无有玄力也太不方便了。

他带着他离开了书房来到了后院,这里一连排的厢房都是萧崇然的故地,白芴重建剑阁后就封起来不许人进来。萧乘风有些好奇,眼睛一直在栏窗步道上打转。白芴带他从侧门进去,绕过了梅树和桂树,才来到了其中一间厢房门口。

这间是萧崇然之前的书房,书房旁边的、带有巨大天窗的房间就是丹鼎房。随后白芴打开了门进去,交代萧乘风站在原地等他。

萧乘风当然知晓萧崇然遗物之干系,不会擅自触摸旧物,他规矩地站在门口好奇地向里面张着。房间正中挂着一副画像,其运笔与颜色都与大部分画师都不同,画面的背景一片葱绿的草地,十分具有春天的气息,虽然画面留白不多,以形似形,十分生动。

画上是两个少年,一个明快,一个腼腆,笑容都如同朝晖般明亮,两人头上都顶着个蜻蜓翅膀般的器具,其中一人怀中还抱着一只靛蓝色怪模怪样的圆脸猫兽。画工线条都稍显生硬,但稀奇的是这画上的人物是可以动的,两个少年不断开心地笑着,别有意趣。

不过画虽然生动,但房间昏暗,门窗也得封闭着,看着有些压抑。

萧乘风又转头打量起房间的其他东西——铺陈不算乱但也绝对算不上整洁,榻上放满着书、笔、玉板纸和炭条,桌上白瓷立罐中的春枝早已干枯腐朽,屏风上还挂着一件不像外衫也不像下袴的平袖素衣,这里很干净,能看的出来经常有人打扫,但空气中还是有些陈腐的味道。

此处像是一方被时间禁锢的境地,房间的主人不知道何时离开了,随后整个房间也被封禁了,时间流转,可一切仍是最初的模样。

白芴一进房间就径直去了里间。里间的墙上用柳木打着高高的开口柜,柜中、地上里面横七竖八地摆放着许多锦盒,几乎每只上面都会闪过浅青或者淡紫色的符篆纹路,表示其中封存着的都是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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