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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乘风惊喜地攥了攥拳头,感受着玄力再一次永盈身体的力量感和安全感,他信任依赖白芴,以为是他解开了他经脉的禁制,所以枯涸的玄力才又回来了。他想,自己是白芴的弟子,同他一起修习木系也属正常,却完全忽略了剑阁所有弟子包括萧柯南都修金系的这个事实。
萧柯南知道他玄力恢复了之后神情有些不自然,萧乘风以为萧柯南是觉得现在解开封禁自己不会好好养伤,还跟萧柯南保证自己会谨慎行事,绝不会再莽撞。
两师兄弟对了三场,萧柯南的剑招练得十分纯熟,不动玄力打三个萧乘风都轻轻松松,可用了玄力之后就有些招架不住了——白芴玄力扎实凝厚,还一口气传了三四十年的积累给他,打起来确实有些吃力。萧柯南跟着萧崇然长大,三岁就开蒙了,辛辛苦苦积累到现在,比不过萧乘风一朝的增长。
萧柯南别的地方都稳重,唯独练功上有点拈闲,爱和人比,见到萧乘风修为暴涨有些泛酸,偶尔怼自己师弟两句,可师弟一句都听不懂,只会疑惑地看着他然后乖乖地点头。
玄力回来之后下萧乘风依旧每天练剑,他招式底子太弱了,一点不熟练,远不及萧柯南,于是经常向萧柯南请教。萧柯南教他是不藏私的,见他每天勤奋练功,一面欣慰一面阴阳,说我们乘风师弟竟然还每日亲自练剑,玄力已经很扎实了,以力破巧都够吃半辈子了。
原来人生还可以这样吗?
萧乘风有些迷茫。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日子。原来真的有人可以轻轻松松地拥有长辈师长的重视与期望,拥有绝高的天赋与无穷尽的顶级功法与教导,拥有绝大部分人倾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力量与财富,同时还拥有选择的权力和随时能停下的自由。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成了那个‘被选中的人’。
可人生给他留下的印象不是这样的。
虽然过去的事情都记不清了,可他还是能隐约感受到困苦和艰难。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概括,大概就是死磕。他没那么高的天赋,也没有那么顶级的习师和玄器,如果他想要获得成绩和进步,只能拼着一股轴劲,用时间和刻苦、用汗水和眼泪生生堆出来。
可这在别人眼里就是苦大仇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世人称赞的、艳羡的都是那种天分高、能轻而易举夺魁登顶的人,他们连姿态都是轻盈的,轻飘飘地一步就是别人半生都无法跨越的鸿沟。人人都认可‘笨鸟先飞’是好的,可谁都不想做‘笨鸟’,甚至不想承认自己在背后多么辛苦的努力,仿佛一旦承认就是认了输,认了自己不是那个被史书和命运选中的人。
努力真的有那么不堪吗?或者说努力还有用吗?
世人艳羡的东西大多是出生时就拥有、能不费一丝力气的东西,若是先天无法拥有,就只能后天努力,这并不是可以选择的事情。
那努力之后就能拿到想到的东西吗?答案依旧是否定。既然如此,那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吗?之前他似乎没得选,可现在他拥有了‘努力’对面的东西,成了那个被选中的人,那他还需要努力吗?他还想要努力吗?
萧乘风也不知道。他其实也不想承认自己是‘努力的’,这个词对他来说灰扑扑的,带着很重的潮湿味和血腥味,直愣愣的,听起来难堪又笨拙。
可这难堪和笨拙下面似乎又隐藏着一些坚实踏实的东西,像是绵延又沉默的山脉,它也让他获得过骄傲和荣誉,让他爬到了更高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它带给他过一种不必卑躬屈膝的底气,让他相信自己有改变的动力,给了他变得更好的勇气。这些都不会因为没能达到最初的目标而消失。
何况,每努力十次总能有一两次是成功的,也很好了,万事总有一线希望。
想到这里,萧乘风笑了笑。他应是会继续努力的,学到的东西总有用到的一天,生有涯而知无涯,能学一点是一点,进一寸有一寸的得益。无限风光在险峰,自古以来最好的、最值得的得到的东西都要靠持之以恒的努力和坚定不移的信念才能得到,轻易得到的东西也容易失去,他努力,是为了和过去的自己比,只要能比过去更好一点就是值得的。
辞旧迎新
岁末之时也正是荆楚最冷的时令,剑阁停了弟子习课,进入了漫长的寒假。阁内的习师有些乘飞梭归乡了,还有些留在此地过节。不上课的日子总是快乐的,萧乘风有心请教几位师姐身法腾挪的技巧,可却被她们笑嘻嘻地推进火房烧腊与做糕。一切都那么喜气洋洋的,门窗上都贴着用正红洒金纸做成的窗花与对联,地上房中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萧乘风被师姐师兄带着做了些糕团,可总得不到要领,只好帮萧柯南去做调度,意外发现自己竟然擅长这些,索性一边做百花钱一边与萧柯南商量事宜。百花钱是剑阁这面过年的喜欢,和关中的金算子银筹子一样,都是做赛的筹码,每年都有个人运气最好,能拿到最多的筹码,是彩头王。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买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初一初二满街走。
剑阁倒不需要买肉,但节前得去附近田户猎户家走一走,送些节礼,不多时就到了除夕了。一般人家除夕要守岁,但剑阁的守岁更热闹,每个班的弟子都得准备节目,不好看还不行,所以一晚上看得人眼花缭乱,有些专修炼器的,没什么身法好表演,竟也只做了个会鞠躬做礼的小铁犬,就是样子不大好看,行礼的姿态也局促,引来好一阵笑闹。零嘴都是前些日子做出来的,有香香的干果还有酸甜的蜜饯。
节目看完了已经是夜半子时了,稍小的子弟已经被赶回去休息了,大弟子们还要留在厅里玩耍碰彩头,萧乘风因为今年生了大病,也被白芴带回休息了。他玩得很痛快,身上带着菜肴与烟火的气息,躺下后也一直睡不着,总觉得这一夜的热闹是虚的,只要一不留神就会有伤事降临。
他笑自己是多思,可白芴知道他这是心有余悸。他在榻上铺了软绵绵的夹被,又拿了两个软枕过来叫萧乘风倚着,他将灯调亮了,自己坐在距他不远的案台边看书。
剑阁用的是特制的香蜡,可再好的蜡烛也比不过日光,灯火已经有些泛黄,白芴那在日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庞在灯火下却显出了几分柔和与可亲。楚巫不过除夕,他们只祭祀、驱邪、迎神和酬神。但今日日子好,白芴还是戴上了切云与面具,身上的红袍也换成了更隆重的式样。
此时,他摘下了切云,那如同泼墨一般的乌发从他肩头蜿蜒滑下,一直落到了案台上和地上。他那双流俪的眼眸也去了几分冷厉,秾艳繁绮的面容在灯下静得如同一卷旧画。
白芴未对他说些什么,可萧乘风看着他却觉得一阵倦意涌上心头。不知怎么,他总觉得这是自己过得最开心最热闹的一个年了,他靠在软枕上看着白芴制符,迟迟舍不得睡去,无论何时,只要他睁眼就能看见白芴安闲地坐在那里,耳边偶尔响起灯花哔啵的声音。
他就这样,半梦半醒地倚了半夜,从去年一直看到今年。
初一是个大日子,众人都换了新衣服去祭祀萧帅,上香的时候萧柯南把头香递给了萧乘风,叫他带着一众弟子跪拜。萧帅死在了西北,此地的只是他的衣冠冢,萧乘风看着那立着的凄清石碑,又看着碑前近乎玩闹的祭品——那净是些零嘴玩器——想到萧崇然死去时也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青年,忽然觉得世事有些荒唐与凄凉。
祭拜结束,弟子们都在忙着收拾东西,萧柯南走到还在墓前静思的萧乘风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叫他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他能听得到的,”萧柯南的眼眶了也藏着泪,他劝慰萧乘风,说:“说吧,有什么想说的都说给他听吧,他能听得到的。”
萧乘风望着墓碑,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麻木得不知道说些什么,他从未见过萧崇然,也不知道有父亲是什么样的感觉。
如果萧崇然活着会像白芴一样对他吗?他会教他如何说普通话吗?会带他去看自己曾经见过的景色与故人吗?他会手把手教他练剑、为他解释剑招,站在他身后好叫他无论朝哪儿走都不害怕吗?
他不知道。
他对萧崇然的了解就和任何一个与他素未谋面的北境人一样。
父亲,他躬身恭敬地行了个礼,在心中默默说着,我虽未曾见过您,可不会叫您失望,我可能不像父亲一样天纵英才,可也勤勉好学,此生不求能封王拜相,只求无愧于心。
祭拜过萧帅后就没什么大事了,萧柯南领着一夜未睡的弟子们会剑阁去了,白芴则带着萧乘风去了云梦泽。如今他玄力深厚,剑招基础扎实,是时候施展施展了。
萧乘风如今修习的玄力属木,云梦泽水汽氤氲,湖溪众多,水生木,借着水势,萧乘风第一次领略到了六一剑法的磅礴气势,锋随意动,锋芒之下尽显劈山填海之势,一剑挥下去整片湖面被切成两半,横贯到湖后山丘上留下一条粗浅的剑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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