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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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生而等,灵亦不别尊卑。尔能解此,可谓善悟。(万物生而平等,无分高下,灵各有性,所以也无高下,你领悟得很快)”

话说完,他走到温缓身边,俯下身来,用手盖住他的眼睛,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触碰的瞬间,温缓耳边响起一阵轻微的破裂声,那轻轻的触碰仿佛碰碎了他的额骨一般。

“目开。(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白芴说着,退到了一边,他的眼睛闪烁着极其幽深的绿光。

伴随着耳鸣,温缓茫然地睁开眼睛,眼前似乎出现了两个交叠着的世界,他知道看到的是一样的东西、一样的景色,但是它们却在他眼中呈现出了不同的层次。

一个与他过去看到的相同;而另一个中万物都失了颜色,只有明暗浓淡的区别,且不同物体的光还会相互交融影响。比如夜空上的月亮就变成了一个明亮的圆盘,她散发的光线却如同水流一般一丝一缕地从空中流下,最终落在万物之上。

白芴好像能看见他所看见的东西,见他痴痴地朝前面看着半天都回不过来神,于是为他解释,说:“此即灵之相。灵者,流而不居。(你现在看到的就是‘灵’的样子,灵是流动的)”

“月之光,即月魄流浆,与日华同为生灵之根。道、阴阳、农家之学,多有所及。道书谓月华至阴,名曰帝流浆,其状若悬泉下注,尔视之可似?(月光其实就是月亮降下的灵,同日光同源,两者都是万物的生命来源,道家、阴阳家和农家都对此有涉猎,所以道家也将月圆夜极阴的月光叫做帝流浆,你看着样子像不像悬泉瀑布?)”

白芴说着为他一一讲解不同物体的‘灵’,讲解它们的特殊之处,温缓沉浸在那玄妙的感受之中。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好像和世间万物融合成了一体,他的感官链接了世上的所有生物,他同时感受到阳光下照在身上和月光滋养经脉,他觉得世界像是个庞然大物在呼吸般波动着,世上的一切力量都化成了波浪,他也随着这波浪不断飘荡。

他能感受到一波又一波的力量在他身上游走,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在他脑中心中甚至指尖上来回轮转,耳中全是沧海变换的风声和波涛声,万古凝于一瞬,他几乎落下泪来。

随后他感受到了那股一直静静在他身边涌动的灵,那是白芴的灵,它像是一座沉默的山,它存在,它也守护,守护着围绕山生长的万物,它就和巫山一样,永远在长江两岸矗立着,崖壁上一层层坚定的页岩和白云岩。

他就那么默默注视着他。

温缓觉得自己也‘看到’了白芴,白芴心里积累着太多东西了,情绪对他来说是早已经过季的薇菜,他心中只有一片荒芜、一片永远淫雨霏霏的巫山峡,他沉静太久了,久到面对温缓的时候都有些小心翼翼,他不知改作何反应,他生怕做错一点事情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温缓就和萧崇然一样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他是真的关怀着他,真心实意地希望他能早日恢复康健。

魂兮归来

白芴知道温缓在看他,他能很轻易地屏蔽掉他的窥探,但他没有,这就是他教他巫术的目的——叫温缓能感受到自己的灵。

他转头,看向温缓,迤逦的赤袍在暗淡的天光下像是一朵枯萎的辛夷花,那卧峰一般的眉毛微微颦蹙着,像是一尊伫立千年的悲苦神像。

“乘风苦耶?”他开口问到。

“…”

“为往事苦?”

“…”

温缓愣住,一时没有说话。他曾与白芴说过此话,不过变成了白芴来问他。

他不知如何回答,白芴浅浅地笑了,那双流俪的眼眸沉静又平和,好似它们已经见惯了世间各种苦楚与不得,他说:“乘风猝逢大厄,身世骤变,心魄震荡,固人情之常。然君子修道,岂可忘道家贵身之训?神滞则伤躯,芴实忧之,是以冒昧直言。(你突然遭此大难,身世亦有巨大变换,有些震荡实属正常,你是修道之人,怎能下忘记道家讲究君子贵身?心性陈郁影响身体康复,我实在忧心,所有斗胆对你说一句话)”

“乘风素修关中正学,尝以“动心忍性,百折不回”为箴言。今正需用,奈何弃之?夫箴言座铭,所以警困厄也。若惟顺境乃信,则此铭与虚器何异?(你惯常修关中道,也曾以‘动心忍性,百折不回’为座铭,为何如今真的要用到此言时反而将它丢弃了?座铭本就是在艰难时刻需用到的指引,如果你只在一帆风顺之时相信,遇到困境就怀疑它,那这铭言对你还有什么作用吗)”

“譬如勇毅者,非临危而著乎?(就像是勇气正是害怕时候需要坚持的东西)”

如若只有在顺境中的时候才相信所奉之道,那这道修来就毫无意义,万事顺利、有何取舍,若他一生心想事成、无波无折,那他信奉‘百折不回’作甚,道正是指导一个人在逆境中作为的。

温缓愣住了。他心里的苦太多了,过往相信的一切‘天道酬勤’,‘功不唐捐’和‘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在断亲之后似乎都破碎了,他开始怀疑这一切。

他不知道白芴是如何知道,这些隐秘心思连自己都未能清晰察觉出来,可白芴此言坚实,无愧是观天听地的荆楚大巫,此言一出,即使是此刻的温缓都自觉受教。

“故以,乘风…”他朝温缓走过来,抱住了他,空灵清渺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语气已经接近祈求了:“乘风,师,伏祈汝矣,务必珍重,强食自爱,勿为无谓者神伤,静养天和,沉疴皆退,岁岁常健,风禾尽起。(乘风,老师求一求你,一定要珍重自身,勿要再为无畏之人伤神费心,老师只盼着你能尽早恢复健康)”

温缓无法对着这样的白芴说些虚话,可他亦无从保证。保证自己会恢复康健吗?他伤得太深太重,这不是他能保证的事情;

保证自己不会再为过往伤心难过吗?他也才刚刚意识到自己隐藏了多少东西,尚不知如何面对和应对它们;

如今还在冬月,院中的梅花开得正盛,香气十分悠远,白芴的长发上也沾染了淡淡的梅香。他之前从未觉得这树这屋有什么有什么特别的,可此时,他的脸埋在白芴的肩膀上,却忽然意识到这树是崇然当年手种,如今已亭亭如盖也。他睡下的房间也是如此,里头的一切都是二十年前的残影。

剑阁里的一切,都是萧崇然留下的影子。他住在这里,是住在萧崇然的影子里。

崇然当年种下这树、造下这屋的时候在想什么?想过自己再也见不到她开花吗?想过他会死吗?想过二十年后会有另一个与他当时相同年纪又血脉相连的青年也发出和他一样的疑问吗?

他给疏离的那封信明着是陈情,是要与他说清楚立场、要拉他一把要救他,实际却有半页纸都是质问,质问苍天、质问命运,质问为什么是自己要受这份罪,质问老天为什么一次次给他回家的希望又一次次地剥夺。

他还在骂疏离没有心肺,甘愿被家族操控,甘愿对世道和命运妥协,他哀伤他的不幸、怜悯他受到的不公,生气他的忍耐和不作为,还诅咒般地说他如果待在那里,迟早被同化,会像牺牲他的人一样去牺牲别的人。

可信笺的结尾,他说他只是想回家。

但崇然的家在哪里呢?关中人都说他是洛阳人,自幼双亲早亡,是靠吃着王氏的慈饭长大的;可白芴却说他不是洛阳人,是荆州人,还说他是世外之人,那他是神仙吗?神仙也还住在九州之上吗?

那自己的家也在荆州吗?在荆州哪里呢?萧崇然上天入地都未曾找到的家,他能找到吗?他从未见过萧崇然,萧崇然的家是他的家吗?当年他为何要把他丢开,他的母亲又是谁?如今在何处?

这些都是没有答案的问题。

廊下的灯火变得昏黄,夜风也越来越寒冷了,今天天气很好,所以直到入夜了外头也没有一丝雾气,摇曳的烛光落在回栏与青砖上,洒下了一地柔和的金纱,风从远处飘来,带着云梦泽凛冽又清明的味道,太阳早已落山,可明天依旧会升起。

温缓笑了,他的脸埋在白芴的肩上,笑声有些闷,他深深地呼了一口凛冽的雪风,混沌的思绪被吹开了一角裂痕,他知道,自己得往前走了。

他没有想通,也没有放下。他只是想往前走走看看了。他没有死在幼年,没有死在静室,没有死于断亲自戕,没有死在那些想要把他压垮的东西下面。

他活着,所以就得往前走。

不是走向谁或者什么,只是往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去走。

走到有一天他想通了,走到有一天撑着小船去姑苏看柳,走到他能坦然地面对往事了。

只要还在走着,就能走到,无论哪一天是在多么遥远的将来。

“前辈,”温缓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他说:“缓已知前辈所期。然事分难易,缓蒙昧久矣,未知何日能从,故不敢言必。(前辈所求,我都知道了,但我没法保证一定能做到,有的事太难了,我又蒙昧了太久,不知道要多长时间才能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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