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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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慈嘉君死了,死前还抓着高宗的手嘱咐他要好好对他,高宗派人给他送了信叫他奔丧,崇然陪他一起回了建康。他那时还不知道伤心和难过是什么感觉,很疑惑自己为何胸口发闷、眼睛酸涩,崇然抱住了他,轻轻拍他的背,他觉得那种烦闷消减了一些,但眼睛里流出水来,浸湿了崇然的衣服。

他不喜欢元氏,不喜欢元氏的每一个人、不喜欢它的种种规矩,可慈嘉君死了他还是很难过,那是他第一次明白人类的‘死’,死就是死了,再也见不到了,轮回过后的又是一个新的魂了。

那个明知道他不会冷还是牵着他手给他披披风、那个给他梅庄这个自留地还总在高宗惩罚他时护着他的人不在了。他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六七个月之前。

他该恨元氏的,可元氏的每个人都像对待自己的人崽一样待他,慈嘉君、择端长公主、高宗、皇后、太子、瑞王爷、青弼道长…终究还是这万丈红尘并不饶人么,元自在死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他只能想到这是一个祈愿的好机会。

元自在一生征战,武德充沛、帝气浓郁,他以将她的尸身挫骨扬灰作为祭品,以元氏龙脉为押,向天求那一线生机。天允了,降灵于洛阳,说此人可助他结束战乱,那人身上还有一块儿被火燎过似的白虹胎记。

他将此事说给了崇然,却没注意到崇然的脸色变得苍白。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此时才知道是因为元紫宸的祈愿。他们大打了一架,弄得两个人都伤痕累累。高宗本很不满他在慈嘉君孝期这么大动干戈,可看到他之后不知道为何叹息了一声,拍拍他的肩膀就走了。

再听到崇然的消息就是很久之后了。崇然是他召唤来的,他们统一南北的目的一致,根本脱不开联系。崇然当时已经做了城主,他想大刀阔斧地改革就必须寻求元氏的支持,他给了,连带很多不应该给的。

一个优秀的政治国手应该时刻保持警惕,他没做到,所以后头付出了许多代价。西北出了事,他不该孤身亲去凉州的,崇然若真的背信他去了也无济于事。果然,他在凉州待了三个多月,日日骄奢淫逸、醉生梦死,什么正事都没做成。

崇然摄魂术解开后生了一场大病,是白蛮族断浪送他离开的。他对断浪说你不该如此做,因为只要他回建康就一定会报回来,可断浪说这是崇然欠他的。

但他不想崇然欠他,也不想他说‘对不住’,辜负就是辜负。

崇然来信把前情后果都讲了一遍,还与他道了歉,两人之间并无误会可言。个人的屈辱暂且可按下不表,可他们身后站着太多人了,西北的事不能没有交代。他又又退了一步,写信叫崇然把白芴交出来。

这不是单纯的泄愤,白芴是荆楚大巫,上可翻云覆雨,下可活死人肉白骨,西北军里已经有了奉萧帅为天命之主、为东皇代身的苗头了,他说你定然比我更知道军权和神权结合后会是多大的灾难。可崇然坚决不肯交出白芴,最多只肯让他回云梦泽去。

这事明面上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元紫宸冷静不下来,他又怨又气、又愤又恨,还把元自在和慈嘉君又拿出恨了一遍。他一直都是平静的,因为山是持续十万年才能形成的浪,他不喜欢这种能感受到心跳的感觉,他本想将七情剥离出来强行灌注在元殊身上的,可他才刚从西北回来,元殊的魂魄沉睡了太久,恐怕受不住。

但那时元殊认识了景慈,非要与他定亲,还渐渐恢复了神智,因一体双魂的缘故,宫中不许他成亲,所以他和还是太子的中宗求到了司天监门口。

他说从小到大,所有人看他都像是看个异类看个容器——尊贵的宸君殿下的容器,只有景慈看见了他这个人,容器的事他认了,元家人都是这种扭曲的宿命,他现在只想和景慈在一起,哪怕一年几月都可,他还说此生只钟情他一人。

钟情,呵,他说‘钟情’,可他有无想过,若他没有自己的容貌,若景慈知道他真实身体状况,这婚事还能否成得了。

既然元殊送上门来,他也没再犹豫,将七情都灌注在了他身上,叫他替自己承受那些爱恨情仇和痛苦折磨。作为回报,他答应了元殊的请婚。但他私下把景慈找了来,把事情都告知与他。

他承认自己带着恶意的,他一直不喜元殊,也不喜欢非要附在他的身体上才能出京,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究竟背负了多少。可他判断错了,景慈不是他预想的那样。他说这些事高宗已经同他说过了,他无谓,他还说因生病的缘故,他眼睛模糊了,看不大清楚元殊的长相,模模糊糊地一个剪映。

其实元紫宸将他叫来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但他太淡然了,让他无从下手,而且他面带病容,明显大限将至,即使元紫宸不动手他也活不了多久。

他给人的感觉和慈嘉君有些像,都是那种明日天要塌了、今日还要催幼崽吃饭的人,他们的名字里都有个‘慈’字。

他走之后元紫宸坐在廊下好一会儿,他和元殊都是带着目的降生的,别人就算对他们好,也都带着怜悯与不自然,他不反感这种好,只是——

只是偶尔,他也希望能被平视一次,被人透过皮囊、出身、目的和偏见地平视一次,就像是一棵树看向另一棵树、一阵风吹过另一阵风。

这种想法在七情剥离后很快就消失了,他一头扎在了西北境的军务和元氏的内务上,没空想这些有的没的。后来他的计谋通了,鲲鹏斩出动,悍勇如古神的崇然也抵挡不住。不多时,王氏内鬼就把崇然送来了,他把他关在北固山洗月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经常叫不同的人上洗月峰。

可即使这么做了他也没高兴起来。这事真是越想越不公平,明明是自己折磨他,可看他痛苦,他并不好受。崇然嘱咐他说西北有良将,废了很多心血才培养出来的,不可杀;又说南北之间须得有商路,所以鬼船不能动;还说太原王氏乃百足之虫,西北尚有胡人压境,不宜动…他说了很多,却没问一问他身体好些了没有。

崇然死的时候他并不在京中,他去华南了。北境有许多邪术师南下隐入了华南诸郡,她们助纣为虐,扶持了一群对元氏有不臣之心的土著望族,待发现的时候已经成气候了,他只得亲身前往。但她们已把血脉混入华南士族,斩草除根牵扯太广,只能先斩祸首。

华南死了很多精锐,死状很惨,个个都是做事稳妥心思细腻的好孩子,处理好后事回京他才知道崇然死去的事。

两年,崇然为西北忍了两年,最后油尽灯枯熬不下去才走的,临死还是放不下。阿轻一直在洗月峰上看着他,这次也是他陪着他登了北固山北望。

崇然死前越来越清醒,百忧解对他已经没什么用了,他站在北固山上等待日出,说起刚到西北时候的事情,他说一切都是新奇的,武威有百尺高的女娲像,凉州有八月飞雪,西莫干有一种悬钩子酿成的酒,颜色鲜红如血。他当时就想这酒混雪碧肯定很好喝,适合夏天吃烧烤时候喝。

他一边看着北固山的曦光,一边说他在泰山看日出的事,他说爬楼梯很累,中天门的泡面要二十五块钱一碗,日出的时候观景平台上挤满了人,他和同窗被挤到了台阶上。有位伟人曾说他们都是七八点的太阳,那一次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他觉得自己充满力量,未来充满希望。

他有那么多放不下的人,那么多放不下事,他惦记胡汉合营,惦记阿勒璃和其他孩子们,惦记白芴、楼玄、杨温亦、沮渠涞光、赵昭武、王雱、断天涯…惦记土改与兵制,惦记关中粮税,他念着口味虾、双拼小龙虾、油爆虾、剁椒鱼头、蒜末多多的擂椒皮蛋,声声乌龙、葡萄奶绿、茉莉花香拿铁,道诡异仙的结局他还没有看到…

最后他说自己只想回家。

如今元紫宸已经快要五十岁了,生命已经步入尾声,红尘爱恨已经浸透了他的骨和肉,他也才能读懂一些萧崇然的乡愁,如果他是如今的秉性,洗月峰之事也许不会发生,结局也会截然不同。

可世事阴错阳差,没有如果。

死的人已经走了,活的人还得继续下去。

元紫宸躬下身,将白芴攥在手里的亮晶晶的碎片拿起来,一口口吞了下去。白芴已经成了半灵之身,他的心和血是极好的补养,元紫宸若要续命只能寻这些有伤天合的路子。白芴之灵属木,与他犯冲,每吃一片都痛苦得好似吞下了一片碎瓷片。

地宫的隧道悠长昏暗,风吹过来,吹得烛光摇晃,日晷旁边的白芷和杜衡叶片随风晃动,像是轻轻的叹息。

元紫宸看了白芴一会儿,然后伸手将他的眼睛合上了,“把他送回蜀地的地宫去。”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平静,“那里是他的来处。让他回去吧。”

也许,很久很久之后,他的东皇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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