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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毓秀听说过元熠,但没见过他,大婚之日他远在恒阳。太后怕她不悦,与她说了些永宁王府的杂事,她知温缓已经死了,猜他此次入宫是想为他请旨讨回公道。
她们正在这面说话,远远的见到一行人神色匆匆从西暖阁的方向过来,朝宫门口的方向走,领头的两个打灯的小黄门,后头跟着个穿着劲装的青年,衣袍染尘,发冠竟也有些疏乱。夜风吹开他散下的鬓发和衣领上的白狐毛,露出一张被满园月光照透的脸,清冷得像一柄被霜铸成的剑。他的步子轻快,不多时就入了窄门出后宫去了。
那就是元熠。她忽然意识到,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风袍,没有出声,四周的宫人也是。风吹过来,凉意从脚踝攀上后腰,她拢了拢袍子,转身回宫了,她步子很稳,不急不缓,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她看见了,也记住了,记住了那个在晦暗天光里、像一柄出鞘的剑一样快步走过回廊的青年,记住了他那张苍白、锋利、疲惫至极又不肯低下的脸。
韫真匮长约十尺,宽高皆是四尺,重量十分,元沧海已经命了人裹好装车后等在宫门口了,元熠出去的时候时锦也到了。时间一刻也没有耽误,元熠在宫门口将开了棺将遗身放入了韫真匮中,随后还唤了皇宫暗卫护送它安稳送入梅庄。
元熠没跟着回去,而是掉头带时锦去了王府。永宁王府离淮水不远,此时已经接近黎明,淮水上已经有了点点渔火。元熠进了府,回自己院子洗漱换了身衣服,然后就通知时锦和自己身边的暗卫去把伽蓝提来。
伽蓝侍奉永宁王尽心竭力,又自持是宫中出身,所以一直未曾嫁娶,房中只有个无名分的年轻乾元。他在王府有自己的院子,只有休沐日才会回家,所以不多时时锦就将人提来了。
伽蓝这么多年养尊处优惯了,早已不习惯这样,即使见到提自己的人是元熠仍然压制不了怒火,他被按着跪在地上时,还在挣扎。暗卫松手退到两侧后,他第一个反应是挺直了腰板,抬头看着案后的元熠,眼神里有种惯常的、倨傲的坦然。他在永宁王府当差三十年,是先皇赐予,连永宁王都对他客客气气。他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太知道世子在王府里是什么份量。
“殿下。”他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愤怒,“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质问孤?”元熠坐在案后,手里正用一块湿鹿皮布慢慢地擦自己的剑刃,桌案上放着新茶和点心,他时不时低头喝上一口。
“卑下不敢。”
“你说着不敢却还是问了,”元熠提着剑站起身朝他走来:“你这个仆人当得比我这个主子还理直气壮。”
锋利的剑刃轻轻点在他身上,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逼人的寒凉,伽蓝愤而张口,说:“殿下这是为温二公子出头?世子就为一介三等门第、关中伧人处置我一个王府总管?世子如今已加冠,做事怎么不多为主君想想?闹成这样就不怕主君脸上无光么?再说我乃先皇御赐于王府,专门照料王爷衣食起居与府内各事,就算是世子也无权不审而罚。”
“好啊,真是好啊,原来伽蓝总管也怕死,那此事就好办多了,”元熠用剑尖点着他的肩膀,继续说:“孤召你而不应,是一罪;见了孤与孤反嘴质问,是一罪;对世子妃出言不逊、挑唆永宁王与世子妃之间关系,借王府权利耀武扬威不知天高地厚,为一罪。”
“孤有天子所赐令牌,可代天巡狩,位同三品州刺史,伽蓝总管说孤有没有权力审你罚你呢?”
元熠说完就回了案前坐下,挥手叫侍奉的暗卫把伽蓝剥去外袍,只穿着中衣按在长椅上,打三十板。
伽蓝披头散发被人绑在长椅上动弹不得,听到三十板十分不忿——区区一个关中破落户还能叫他受罚、叫永宁王殿下颜面扫地?看来王爷担心的没错,那人就是祸害。
不过是三十板,捱过去就过去了,到时候多休养些就好了,如此一来世子的气消了也不会再与王爷吵闹,左不了都他挨着就算了。
他这样想着,牙关咬得紧紧的,好不容易挨完了,身上一片血肉模糊,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按着他的人仍没有动,他疑惑地看向元熠。
元熠坐在案前,手上转着小茶盏,见他看来轻轻一笑,随后说:“取盆冷水过来,泼上,待一刻钟后再打三十板,板子换成小板。”
冷水?如今虽然还未到三九,但已经进入冬日,穿着中衣被打得血肉模糊后还要被浇上冷水,这岂不是要人命。
暗卫闻弦知意,知道世子并不想叫伽蓝死得这么快,所以手上的劲都收着了,只往疼处打,不出几板伽蓝就忍不住痛呼起来,院里院外静悄悄的,过往的没一个敢东张西望。
伽蓝没吃过苦,六十板挨过后已经结束了,可元熠却依然呼人泼了他一盆冷水,然后吩咐人继续打。伽蓝耐不住了,喊问元熠:“世子难道真想把卑下打死在这里不成?”
“管事此时才知道吗?孤以为管事做事之时就已经想到后果了。”
“卑下只是为王府做事、为王爷做事!何错之有?!”
“为王府办事,好一个为王府办事,孤罚的就是你为王府办事却做不成人事,”提起旧事,元熠的声音也尖讽了好几度:“你眼里装不下孤,更装不下他,你觉得他不过是恒阳出身,又转化成了中庸,不算什么要紧的人,伤了死了也无所谓。这桩婚事是王爷做主定下的,只要王爷满意,别的不重要。”
“…”
“你说的这些孤都能预见到,但孤实在想不通他到底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还是说不被权贵看重喜欢就是他的原罪了?你看不上他大可一句话不说、作壁上观,可你却非要想各种恶心法子去惩戒他却磋磨他,就凭你这种作为,孤打死你都算是轻的。”
伽蓝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他呼吸急促。额上的冷汗不断流了下来,可他没有反驳,元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当时想过的。他看不起温缓,一个关中破落户罢了。他看重的是王爷,是王府的体面,是王府这二十年间行走的面子与权势。元熠在他眼里是个永远戒不了奶的小孩子,即使闹也就闹一阵,但他没想到温缓会死。
“殿下…殿下…”伽蓝有些慌了,他不想死,他的好日子还没过够,他惶恐起来,祈求元熠,说:“殿下,殿下,请看在卑下在王府二十余年,对王爷一直尽心竭力的份上宽宥卑下吧,求您了殿下,先皇…对,先皇待殿下宽厚,求您看在先皇的面上饶过卑下吧。”
“先皇,呵,管事,孤真是想不通你怎敢以先皇的名头来求宽宥?”元熠此刻才发现这人的想法竟是如此莫名其妙,“先皇与你是何关系你胆敢借他名头求情,不知情者还以为你是我元氏的宗亲贵戚。”
“你不过是一介宫人,白玉京中宫中大大小小不下数千人,先皇将你赐下是叫你照顾父亲的起居内务的,不是叫你来永宁王府做人上人的!你在王府当差二十年。你替父亲跑腿、传话,替王府守着门面。你觉得自己是王府的人,是父亲的人——可你记着,你就是一个宫人。父亲贵为永宁王、是先帝的嫡弟、是当今陛下的叔父。你替他走路,不代表你走过的路就是他的路;你替他说话,不代表你说过的话就是他的话。你穿了一辈子他的衣裳,就以为自己真的是他了?”
伽蓝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他昂起头想说什么,声音颤巍巍的,说:“王爷…主君…主君明白我、主君知道我为人…主君不会不管我的…”
“是吗?你已经在此受罚了半个多时辰了,惨叫声传的淮水边都能听见,你的主君怎么还没来?他怎么不来救你?”
“你撒谎!你就是在撒谎!在我面前摆何世子的谱!你个只会趴在主君身上吸血的不孝子!你可知主君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主君不过是没在府中!若是在府中是不会不管我的,主君知道我为人,也知我只忠他一个人只想叫他好…主君太苦了,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伽蓝的手指攥紧了长椅的榫卯。
“你跟了他二十年,怎么还会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元熠的声音里带着点叹息,“孤这样做自然都是他默许的,他知孤生气,却不会自己来找孤,只会推底下的人来给孤撒气…你是他的人,孤处置你,他连一句话都没有传,你为他卖命二十年,他送都不送你一下…”
“主君…真的放弃我了…”伽蓝的身体终于开始发抖了。不是冷,是有什么东西从他撑了一辈子的骄傲底下开始断裂。他想反驳,可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了一声干涩的、破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罢了,罢了,罢了吧,中宗皇帝、太后娘娘,主君,伽蓝说要陪伴主君一辈子,却只能先走一步了…”
元熠收住了话,吩咐暗卫按照刚才的刑罚继续下去,至少要罚够两个时辰,安排时锦在这儿监刑后就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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