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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照我
元殊沉默了。他站在几步之外的门口,静静地看着元熠。
“海上闲云庄之后,你处处同人说我是狂悖善妒、专横无理。可我只是不明白,我强闯陛下寝宫只是想当着他的面问一问你,问你为什么带我去北固山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问你为什么明明做不到还要承诺、还要一遍遍地逗弄我。有一次我们已经乘车到了山近前,你却说望着山峰就头疼得喘不上来气。那么严重的病,一回府就好了,连府医都查不出任何问题。”
元殊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觉得我善妒心狭,罚过我很多次,我一直想和你解释清楚——我从未妒恨过陛下,也从未刻意笼络先皇叫他不喜陛下。陛下是我长兄,他一出生就带着病,又那么早失了父亲,我仰敬他心疼他,想叫他开心。
可后来我明白了,那些事和陛下无关,甚至和我无关。你只是厌恶我。无论我是什么样,你都能找到借口讨厌我——就像你总能找到借口讨厌缓儿一样。”
听到那个名字,元殊的呼吸停了一瞬。
元熠终于抬起头,看向元殊。那双眼睛很清、很空,没有恨意,也没有哀怨。元殊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包括他曾经如此敬重自己。
“你还总说我性格孤僻、爱娇霸道,可你从未想过我为何如此。你不看重我,府里京中之人有样学样。我去礼部尚书家做客,她家的仆从都能当着我面指桑骂槐,只因为我连着吃了三块点心。我若性格不强硬一点,连带梅庄上下都要受人排挤。”
“我当时不过是七岁稚儿,并不太懂人情往来,有时受了委屈也不知道。若不是先皇和宸君常常关注,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时间久了,我就不爱出门,也不爱同人说话了。”
元殊的眉眼终于绷不住了。他向前走了数步,走到元熠近前,伸手像是想要触碰他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熠儿…”他的声音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父亲…不是有意的…父亲、父亲从没想过……”
“无所谓了。”元熠说得很轻,“他们也没有持续很久。先皇太看重我,宸君也是。年长一些,赞誉和追捧就追了上来——连那个轻视我的礼部尚书,态度也变得很快。”
他低头看着小狼崽,指尖勾着它柔软的毛发。
“我只是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说我和你很像。你在乎的、看重的那些体面和尊严,我都觉得很虚无。只要你还是永宁王、还是天子近臣,那些人就会一窝蜂地涌过来。又或者只要你还是此般容貌——他们看到的就是权、利和色,有谁是真的看见过你这个人吗?他们捧着你敬着你不过是想要好处。”
元殊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风雪侵蚀了太久的石像。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微微发白,那双洇了秋水的眼睛里有泪光,可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所以你说我愤世嫉俗也没有错。”元熠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就是这么冷眼看着每一个人,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我统统不信,兴亡盛衰、祸福继绝我亦无谓。”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很软,像是封冻的河面下,有水流正在松动。
“可南境不是天下的全部。建康的几个人,也不是天下人的全部。有地方战乱纷扰死生一线,有地方税负庞巨敲骨榨髓,有人克己复礼,有人甘为人梯,有人以真心换真心。”
“我以为他是假的。以为他和很多人一样,虚情假意,两面三刀。我误解他,羞辱他,还在他生病的时候动手伤他。他也不和我生气。他能看得到我——看到我这个人,看到我真正的脾气秉性,而不是我被你们摆弄出来的样子。他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永宁王的世子,也不是因为我容貌美丽。他从未期盼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他只希望我能好好的。”
元熠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从西北回来时我们迷路了。走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官道,可我一点都不害怕。我们并肩躺在戈壁的石头后面,天上的星星明亮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我看着星汉,忽然觉得世上的一切事都是有缘由的,也许上天并不恨我,那些糟糕的事是为了让我明白什么东西是重要的,这样等我遇到真正值得珍惜的人或事的时候不会因为傲慢和狂妄而失去。”
“我已及冠,比他年长,应该好好保护他。可最后却是他带着我走。天地、生死之间只有我和他,我从没那么清楚地意识到他对我有多重要。即使断水断食好几天,即使袖袋里只剩最后一颗金樱子,我也想要给他。”
“可我一直是一个人,没人能接住我,所以我还是想试探他。我带着皇叔给我的佩、带着宸君为我做的符篆,我知道大行知一定能找到我们,最差的情况梅庄暗卫也能寻来。可我没有告诉他——我想看看他会不会丢下我。”
“他拖着我走了很远很远。我醒来的时候,总能听见他对女娲大神祈愿,说愿意用一生功德换我活下去。”
元熠停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小狼崽的毛。它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
“可我估算错了。那是在北境,大行知没有那么快找到我们。后来我也意识到了,但已无力回天。我知道自己没那么容易死,可生死之事,凡人又如何说得准。他能为我做到那个地步已是仁至义尽,即使后面把我丢下我也不怨他。我把符篆偷偷塞进他的衣服里,这样他离开了大行知也能找到他——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很细微的颤抖。
“可他没有丢下我。他拉着我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长久的沉默。雪还在下,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像是要替他们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盖住。元熠抱紧了小狼,抱紧了它软软暖暖的毛绒身子,说:“那一刻,我对你、对这世道所有的怨恨和漠视都消散了,我不想恨了,也不想再冷眼旁观做那个不是自己的人,我想做心中的那个自己,而不是你和他们眼里的我。”
他抬起眼睛,看向元殊。“我一直都知道他对身边的人很好,好到过了线。我记恨那些人,恨他们不知珍惜,恨他们以此为挟。可我也想要他那样对我。但当他真那样对我了,我又不想了,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用在别人身上的多,留给自己的就少,我想要他多对自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认识他不过几个月。真正了解他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我知道他是我曾见过的五月花神,知道他想来姑苏过个春天,知道他是萧帅的亲子……我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和他说,我还没有带他去见外祖和姨姨,我还没有告诉他我有多心慕与他——”
“你刚刚说什么?”元殊的表情忽然凝滞了,他很轻地发问,像是怕惊醒什么东西:“你刚刚说——他是萧帅的亲子?”
元熠看着他的反应,没有惊讶,没有慌张。他只是安静地回望着元殊,像是早就猜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你之前以为温紾是萧帅的独子,所以才为我和他定亲。你,不会以为我察觉不到吧。”
“你心思深沉、敏锐善谋,这一点我倒是知道……”元殊仍是不能确定,“可你是如何确定温缓才是——”
“这很难吗?”元熠的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疲倦的平静,“我毕竟是被大行知教养长大的,了解宸君的行事风格。他放任萧帅的亲子存活,是为了平稳局面与分化西北军。可他又不想那孩子还没发挥作用就被各方势力争夺,所以一定会设下种种障眼法。你和杨副将、车骑将军楼玄、?虎贲将军沮渠涞光——你们所有人都以为温紾是,那反而证明温紾不是,既然温紾不是,那就是温缓了。”
元殊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可没有声音发出来。
"我找人在鬼船、北境和西北都打听了萧帅的生平和流言。他死后,西北境竟然那么平静地完成了权力更迭,其中一定有宸君手笔——他二十年前就能把事情处理得如此干净,没道理二十年后留下这么大的破绽。无论他布了什么局,既然风口浪尖之时都能让一个孩子藏匿近二十年,现在更不会轻易现世,如若有冒头,皆是挡箭之牌。”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小狼崽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他把手覆在它背上,感觉它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
“你不觉得这事很讽刺吗?”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很小,像是一层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碎裂,“他坚韧、勇敢,百折不回,遇难则上,即使自身难保也要费尽心力接救长都渊众人,他明知道上了龙船一定不会有好结果、也知道温家主和夫人是什么货色,可还是为了保全家族来了,他总说他有责任做这个、有责任做那个,可这天下就没有什么应该应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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