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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收起报纸折回大衣侧袋,走下马车。
“借过——”
“麻烦让一让!”
不远处扬起高声叫唤,一股血腥味与硝烟气混杂着扑面而来,担架上的伤兵眼皮紧闭,一副人事不省的样子,身上的血肉被炮弹炸开,与外衣模糊地缠连在一块,令人心生不忍。
卡尔无言地注视这行人远去,紧接着又是新的一批运上来,经历战争创伤后的年轻士兵们目光呆滞,面庞上沾满灰黑的烟痕,麻木地躺在一排排担架上。
人类发起的战争,又对人类自己做了什么呢?
他信奉的天父赐予他与神祇对话的智慧,博大而慈爱,明明无所不能,却只是沉默地目睹这一切,聆听子民的哀声与哭泣,难道这就是永恒的宿命吗?
而他愿意将一生呈献的数理殿堂,圣洁而神秘,却促成了人类制造出这些伤害同胞的武器,难道他的毕生追求也并不纯粹吗?
卡尔忽然产生了怀疑,对天父,对数学,对自己。
“公爵醒了,他想要见您。”侍从过来说。
卡尔摘下帽子,跟随他走进卧室,不伦瑞克公爵在帷帘内休息,勉强坐起的身体半躺在高枕上。
老人的肩上缠着白布绷带,渗出黑色血迹,面色蜡黄,但是看起来精神不错,一双灰色的眼睛睁着,床头伫立着两名医生,面色沉重,向推门而入的卡尔默默摇了摇头。
“最后与公爵说几句话吧,他一直在等你。”医生出去时经过他的身边,悄声耳语。
视线里出现卡尔,公爵的唇梢掀起一抹笑意,瞳孔似乎倒映出烛台上火焰微弱的光晕。
示意卡尔坐入床边的椅子,公爵端详着他,微笑道:“上次见到你,是在你博士毕业的时候。你更加成熟了,我很欣慰还来得及看见现在的你。”
“抱歉,工作繁忙,一直未能有机会来拜访您。”
“不,不,我绝无责怪你的意思,我理解你,卡尔。”公爵说,“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哪怕智慧无穷无尽,也受限于作为人类的躯壳里。而你想要将一件事情做好的话,摒除杂念是首要的。”
“我很少有杂念缠身的烦恼,这倒是不必担忧的。”
“是吗?”公爵慢慢地观察他,两手交叠搁在被褥上,“早上的时候我总算有力气进食,咽下了这一星期以来第一顿早餐,趁着还有些力气,于是我读了今天送来的报纸。”
闻言卡尔看向他。
公爵果然很在意他的状况,相较于他的生身父亲,公爵更为适合担任这一角色。
“你的历史学得怎么样,卡尔?”他问道。
“还算不错。”
“文学呢?”
“颇有兴趣。”
“普罗米修斯替人类偷取火种,宙斯降下惩罚,让他从此束缚在悬崖岩壁上,自黑夜至白日,永远忍受无穷无尽的折磨。”公爵复述着这个孩童耳熟能详的故事,凝视床前矢车菊蓝的瞳目,“没有哪一位普罗米修斯是不痛苦的,卡尔,没有人能逃脱历史的漩涡,你只能接受,因为这是每一位普罗米修斯的命运。除非你甘愿放弃,做一个平凡人,每天迎着太阳出门谋生,傍晚回家抱着孩子在炉火边做游戏,此时幸福充溢着他们的心,那何尝不是最幸运的呢?”
“六岁时我就应该知道,我无法拥有这样的幸运。”
“所以你是不幸的,贫穷的炉灰会让一个音乐家与文学家无法发现他们的天赋,却永远无法掩埋一个数学家,一个物理天才的光辉。上帝赐你一份大礼,同样附有荆棘般的代价,你注定只能听从神的安排,为你所在的世界盗取火种,带领蒙昧无知的人类一步步地从黑暗里解脱。”
“我明白您的教诲,并且时刻谨记。”
“不,我要说的并不止这些。”公爵咳了两声,发出气虚的喘息,卡尔为他斟了半杯水。
“我想让你保持宽容心。”疲惫感涌上心肺,公爵强撑着身体使之不倒下去,说,“即便他们愚蠢,自私,唯利是图,为了他们自己将你捧上神坛,又用流言与议论将你淹没,你要切记,天父创造你不是为了无谓的愤怒,更不是为了与他们争执,你有着更崇高的使命,这样的使命需要你目空一切,某种角度来说,那也算得上是最无私的包容。”
他对着卡尔笑了一笑:“去吧,孩子,不要介意我这么喊你,对我来说你仍然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我的时间不多了,大概不剩多久了,带着我的期许为人类带回浩瀚宇宙的火种吧,那是你应该做的事情。”
卡尔退出房间,最后回头望向烛火里公爵沉静的侧脸,他的声音沙哑如尘砾,跨越风沙而来:“希望你能在今后每一个静谧的夜晚,都能对你在乎的人说一声晚安。晚安,我的天才孩子。”
当晚,公爵去世的消息传遍奥芬森大街小巷,身披黑纱的侍卫忙碌地穿梭走动,神色低沉,整座小城笼罩在无尽的悲伤之中。
与此同时,伤兵带来的时疫宛如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城市,每家每户开始飘散苦艾与薰衣草的气味,萦绕着盘旋向上,进入初春万物复苏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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