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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开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谢成缺坐在他旁边,一只手紧紧握住莫开的手,也没有开口。
“别紧张。”霍老爷子摆了摆手,“我说这话不是要拿这个威胁你们,也不是为了把瓜瓜留在这里才对你们说这些。我是真心实意地劝你们一句。”
他顿了一下,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同性恋这条路在哪儿都不好走。在大陆更不好走。现在大陆那边什么情况你们比我清楚,严打,流氓罪这三个字还挂在那儿呢。你们在北城现在是有根基了,生意做得不小,可要是有人铁了心拿这件事搞你们,你们扛得住一次两次,扛得住十次八次吗?”
莫开没有说话,但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他想起来之前李丽华和雷佳跑来找他们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想起来那些关于“抓到就要枪毙”的传言,想起来张梁毅和赵元青在背后捅的那些刀子。
霍老爷子接着说:“我不是说大陆不好,可你们得承认,有些事情在港城做起来比在大陆方便得多。港城那边没有流氓罪这回事,两个男人在一起过日子,没人会把你抓进去。做生意也自由,你们要是来港城发展,我可以帮你们搭线,把开成和瓜瓜食品的业务铺到东南亚那边去,那边的市场比大陆大得多。”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不是条件交换。瓜瓜的事我已经松口了,不会拿这个卡你们。你们来港城,或者不来港城,瓜瓜每年那三个月该回来还是回来。我就是给你们一个建议,听不听在你们自己。”
莫开和谢成缺对视了一眼。
谢成缺先开了口,声音很沉:“霍老爷子,您的好意我们听明白了。港城那边的环境确实比大陆宽松,这一点我们心里有数。但我们现在在北城投了那么多产业,厂子、工地、几百号工人跟着我们吃饭,不是一句话就能挪的。”
莫开接过话头:“而且瓜瓜和谢止都在北城上学,瓜瓜……还刚参加了高考,突然挪到港城来,两个孩子都得重新适应。”
霍老爷子一直非常清楚瓜瓜的动态,他眼里满是欣赏骄傲,但没有多说。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慢悠悠地说:“我没说让你们现在就搬。你们现在可以开始在港城是谁,生意铺开了之后自然就有很多余地,你们可以先来港城设一个点,放个办事处,把路子摸熟了再说。瓜瓜每年过来那三个月,你们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扔给我老头子吧?到时候你们两头跑,跑着跑着自然就知道哪边更合适了。”
莫开听着这话,知道霍老爷子确实在为他们考虑,心里有些暖,此时的霍老爷子不像个老谋深算的敌手,反而像个长辈了。
但他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马上拒绝,只是说:“老爷子,这件事我们回去商量商量。牵扯的东西太多,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
霍老爷子也不催,摆了摆手:“行,你们回去想。我让阿良把港城那边的情况整理一份给你们,政策、市场、能搭的线,都在里头,你们看了再说。”
说罢,他又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些天天气都很好,我带你们和钦弘四处走走吧,这边老朋友很多,我带你们都熟悉熟悉。”
入了烈夏,霍家在北城郊外那片庄园里的梧桐树已经绿得透不过气来,叶子一片叠着一片,把日头筛成满地碎金。庄园西边辟了一块跑马场,四周用白漆木栅栏围着,场地里铺了细沙,马蹄踩上去闷闷地响。
瓜瓜从跑马场那头骑着马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势已经和一个月前判若两人。
那匹小马驹是霍老爷子专门让人从英国带回来的,纯白色的阿拉伯马,才两岁多,个头不高,刚好配瓜瓜现在的身量。瓜瓜穿着一件白色的骑马装,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极淡的银灰色纹路,裤腿塞进一双小马靴里,靴筒亮得能照出人影。他骑在马上,腰挺得笔直,两只手稳稳地攥着缰绳,下巴微微抬起,那张脸被夏日的阳光照得白里透红——眉眼长得越来越开了,额头饱满,鼻梁挺直,一双眼睛清亮得像被泉水洗过,嘴唇被日头晒得润润的,嘴角抿着,带着一种少年人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矜贵。
他骑着马绕过半个场地,到了栏杆边上,自己勒住缰绳,翻身跳下来。马术教练在旁边伸手想扶,被他摆了摆手挡开了,自己踩着马镫稳稳落地,靴跟磕在细沙上磕出闷闷的一声。他把缰绳递给教练,拍了拍马脖子上那层细汗,转头就往凉棚那边跑,步子又快又轻,骑马装的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
凉棚底下摆着一张藤编的圆桌,桌上搁着一壶凉茶和一碟点心。谢止坐在桌边,手里翻着一本书,听到马蹄声和脚步声抬起头来,正好看到瓜瓜跑过来,那张脸上带着跑热了的红晕,眼睛亮得吓人。
“哥!”瓜瓜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伸手就够桌上的茶壶,被谢止先一步提起来,倒了一杯温茶推到他面前。
“慢点喝,刚放的蜂蜜。”
瓜瓜端起来灌了大半杯,喉咙里咕咚咕咚咽下去,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抹了一下嘴,就开始叽叽呱呱地说起来:“哥你看见没有!我刚刚自己让小马跳了那个矮栅栏!教练说我才学了半个月就能跳,天赋特别好!那个小马叫雪团,特别乖,我让它跑它就跑,我拉缰绳它就停,比咱们家巷口那个驴车听话多了——”
谢止翻了一页书,没抬眼:“你摔了没有?”
“没有!”瓜瓜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跟爸爸一样,一开口就问摔没摔。我都十四了,又不是四岁。”
“四岁你骑的是木马。”谢止说。
瓜瓜噎了一下,撇了撇嘴,转头看到凉棚另一头莫开正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茶,笑得眉眼弯弯的,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们俩。旁边霍老爷子坐在一把竹躺椅上,拐杖靠在扶手边,手里也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胡子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瓜瓜被他俩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爸爸你笑什么呢?爷爷你也笑,我脸上有东西?”
莫开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笑。
霍老爷子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钦弘啊,你过来,爷爷跟你说个事。”
瓜瓜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霍老爷子旁边蹲下来,仰着脸看他。霍老爷子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膝盖前面的小孙子,那张小脸被夏日的阳光镀了一层浅金色,眉眼弯弯的,还带着骑马之后的红晕,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伸手在瓜瓜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
“钦弘,你考上大学了。”霍老爷子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华夏大学,法律系,录取通知书都寄到你们家门口了,被你金花儿阿姨看到了,你说,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这么聪明!不愧我霍震霆的孙子哈哈哈……”
瓜瓜愣在那儿,蹲在地上,眼睛慢慢瞪大了。
“华夏大学?”他重复了一遍,惊讶得声音有点发飘,“……真的吗?”
“对。”霍老爷子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你们大陆最好大学的法律系。你才十四,虚岁十五,这么小的年纪考上华夏大学,爷爷刚刚打了一圈电话,老朋友们都不信,说我吹牛,说我霍震霆的孙子再厉害也不能十四岁上大学。我说你们不信拉倒,等通知书到了我拍照片给你们看。”
瓜瓜蹲在那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他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然后慢慢转过头去看莫开。
“爸爸?”他的声音带着颤,“真的?我考上了?”
莫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和他平视。他伸手把瓜瓜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嘴角弯着,眼睛里有点潮,但笑得比平时都舒展。
“真的。通知书在你金花儿阿姨那儿收着呢。”
瓜瓜盯着莫开看了两秒,然后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原地蹦了两下,又扑过去一把抱住了莫开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两只脚离了地,笑得嗓子都劈了:“爸爸我考上了!我考上华夏大学了!我以后要当律师!”
莫开被他扑得往后仰了一下,笑着搂住他的后背:“听见了听见了,你轻点,爸爸这把老骨头经不住你折腾。”
“你才不老!”瓜瓜挂在他脖子上不肯下来,脸埋在他肩膀上闷声闷气地喊,“爸爸我考上了!我以后能帮你和谢叔叔打官司了!谁再敢造谣我就告他!”
霍老爷子在旁边听得哈哈大笑,拐杖在地上点得笃笃响:“好!有志气!不愧是我霍震霆的孙子!等你学出来,爷爷港城那边有一堆律师,到时候让他们都来跟你学!”
谢止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看着瓜瓜挂在莫开身上那副疯样,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过去凑热闹,只是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瓜瓜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喊了一声“哥我考上了”,谢止偏过头看他,轻轻嗯了一声,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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