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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过往(第1页)

赵濯没有回来,反倒是滕管事开了院门着人抬了李翰进去。

这院子李翰没有来过,抬头看去只觉敞阔。他着意看了一眼余下的那棵罗汉松,松色苍翠,却也无甚出奇。一侧据说挖出尸骸的树坑全无痕迹,只有铺设整齐的青砖。

院子静谧异常,只有正屋门敞开着,门内屏风看着暗淡古旧,细细的珠帘在微风中轻轻摇荡,有细碎的声响出。明明是白日,却有“素月挂西楼,楼前春霭浮”的宁静与清冷。

李翰的软榻被放置在廊下的台基上。他提了口气,谦恭地向前匍匐到地:“奴才李家二郎李翰请五奶奶安!”

屋内寂静无声。李翰匍匐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李翰觉得自己的腰背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才有柔柔的声音传来:“李翰是吧?起了吧!”

“谢五奶奶!”李翰两手紧攥,用力一点点撑起身子。匍匐太久,腰背剧痛,他紧咬牙关,没有出半分呻吟。

“很难受,是吧?”那道柔柔的声音又响起,甚至带了点同情的意味。

“多谢五奶奶垂询,还好!”李翰努力控制,不让自己的声音虚弱颤。

“唉!听说你小时候读书很有些天分,谁知……唉,实在可惜了!”那声音娇弱,似带了无尽的遗憾和惋惜。

李翰紧了紧拳头:“是奴才命不好!”

“人这命啊哪里说的准。前一刻还在天上,后一刻摔到泥里,世人见得多了,倒不稀奇。不过——若前一刻在泥里,后一刻就上了天,你说——这样的命,是不是谁都想着不顾一切地争一争?”声音娇柔,可说出的话却让李翰心下大骇。

“命是天定,就像奴才一家,再怎么争也是五奶奶的奴才,哪里有上天的命!”李翰再次匍匐在地。

“哦,是么?”那声音轻笑一下:“你真的这样想?”

“奴才怎敢欺瞒奶奶!”李翰上半身偏向左前侧,前额重重抵在左手的手背上,身体的极度拉伸让他呼吸有些不畅,但他没有一点儿挪动,只死死地撑着。

“唉,你也算个能人!怎就生在这李家?”语声中的无尽惋惜让李翰胸中大恸。“若你是我,说说看,今日这情形,该如何处置呢?”声音并没有停,似乎真的是和李翰谈天说地般。

“奴才不敢妄言!”李翰心下升起烦乱,这和他预想的不同。本以为这五奶奶会大雷霆,谁知她并不按常理出牌。

“恕你无罪,说说看!”声音依旧柔柔。

“事关奴才父兄,奴才无法决断。”李翰低头沉声说。

“父兄?呵,你确定么?”声音里忽然添了冷厉。“你把他们当父亲、当兄弟,他们是不是也如此待你?”

李翰骇然抬头,动作过猛,拉扯得颈背巨痛,他脱口而出:“奶奶这是何意?”

“二十多年了!”声音忽然拔高,再不复刚刚的柔婉:“李翰,你这样不人不鬼二十多年,你就不恨么?”

“奶奶在说什么?奴才不懂!”李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不懂么?”那声音多了嘲讽:“山河在左风云会,书剑在右马蹄疾!”

李翰瞬间瞪大双眼,一口气堵在喉咙,似乎一下堵住了他所有的感官。须臾,他剧烈咳了起来,一直咳,一直咳,似要把胸腔中所有的一切都咳了出来。口水、鼻涕和眼泪,分不清是哪一个模糊了眼前,他跌向软榻一侧,无尽的黑暗席卷而来,他——再无知觉。

等李翰再次睁开眼睛,已是掌灯时分。“醒了?”是赵濯的声音。虽然今日他们对话不多,但李翰从小记忆极佳,听过、看过、读过一遍的东西他几乎不会忘记。

李翰缓缓侧头,赵濯腰背挺直地坐在离他不远的一张方桌旁。桌上那盏跳动的火烛让他的脸比白日多了些柔和,但也多了丝鬼魅。

他的软榻被直接放到了床铺上。床铺不算宽,被褥都是本色麻布。屋里除了一张床、一个桌和赵濯坐的那把椅子外,只有靠门一侧的墙边有个竹制的衣架。他应该是在加盖的某一间房里。李翰思绪逐渐回笼,又一次把目光投向赵濯。

赵濯始终坐姿如松。

“山河在左风云会,书剑在右马蹄疾!”李翰语带痛苦,面上是似乎突然失了禁锢的愣怔:“你们查了过往,既然都已知晓,何必多此一举?李翰如斯,李家如斯,是不是很解恨?”

赵濯看他如此颓废,一时也有些唏嘘。

赵荑从吴姑娘那里知道了李翰的事情后就觉得这会是解决李家的一个突破口。老杨的话语焉不详,赵荑就遣赵濯安排人手四处暗地打听。林水毕竟在庄子里长大,多方了解还真把事情摸了七七八八,但最终触到真相,还是赵濯联系上旧友后。事有凑巧,赵濯的旧友有个亲近的族弟曾和李翰同窗,对李翰的很多事情仍记忆深刻。如此各种线索拼凑串联起来,李翰的过往就这样浮出水面。

李翰幼时聪颖异常,李庄头现这一点后兴奋不已。他给三个儿子随口起了李山、李田、李河的名字,既然这个二儿子读书有天分,那能改换门庭的人怎好用了粗俗的名字。于是李庄头求了县里的私塾先生给李田重新起名。“翰”,赤羽天鸡也,又通“干”,有栋梁之意。李庄头对这个名字满意极了,对这个二儿子的栽培至此不遗余力,甚至不远千里往京里去求着给大姑奶奶当奶娘的妹妹给李翰脱了奴籍,还要了一张澜庭书院山长的名帖。

大姑奶奶荀嫣本不理会下人这等闲事,但李奶娘的确是个有手腕的。当日荀嫣和昌顺伯府世子正因一个刚入府的貌美姨娘闹得天翻地覆。李奶娘让李庄头寻摸了一个姿色出众的小丫头,送到府里,撺掇着荀嫣给丫头开了脸。那小丫头得了吩咐,每日和貌美姨娘斗法,倒把世子闹腾得厌烦不已,和荀嫣关系竟好了不少。荀嫣觉得李奶娘很是得用,给一个小子脱籍实在不算什么事儿。至于名帖,因着老侯爷荀观当年随先帝在河道郡一带征战时,曾无意拦住了想要损毁澜庭书院藏书楼的乱军,对书院算是有些恩情,如此要张名帖也不费吹灰之力。

至于拿着老侯爷的脸面,为个奴才办事,是不是值当,荀嫣从没想过。她做事历来随心所欲,什么人情用一次薄一次的话,她全不在意。

至此,李翰入了澜庭书院读书。这是极光耀门庭的事儿,要知道澜庭书院可是本朝最有名的四大书院之一。当今皇帝已下诏“举贤良”,入了书院,多数能得了荐举,混个官身。当朝废除只重世族门第的九品中正制,定下开科取士,若自己有些天赋,进士登第指日可待。

李庄头夫妻开心不已,可家里不仅有李翰这个儿子,还有李山和李河两个。历来不患寡而患不均,自此李翰就成了李山和李河的眼中钉。二人不想自己资质愚钝,只想着凭什么一样是儿子,李翰就能不当奴才,就能到最好的书院读书,就能得父母随时随地的嘘寒问暖。

两人遂时不时弄些小技俩给李翰使绊子,李翰自是清楚兄弟的心思,但他常住书院,在家的日子有限,何况那些小技俩在他眼里太过小儿科,他也懒得理会。

这样看似无忧的日子在他踌躇满志准备入京参加试策大考的前夕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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