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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沿着街道缓缓行驶,车窗外有喧闹声持续,又渐渐消沉,再渐次响起,后又慢慢沉寂。赵荑没有朝车窗外看,她的身份实在不适合做出这样的举动,只从声音,她可以判断出行过的街市场景。
感觉马车拐过巷子,听着车轱辘压过青砖地面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赵荑知道,侯府应该马上到了。果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身旁的清浅先下了马车,放好马凳,回手来扶赵荑,不过身后另一只伸过来的手先扶住了赵荑。清浅回头,见是荀翊,急忙退立一旁。赵荑就着荀翊的手下了马车,抬头只见朱红色的高高府门,正中高悬“隆昌侯府”四个烫金大字,铜制铺上镶嵌着兽口衔环,看着庄严肃穆,可府门廊下一侧却垂了一截丝绦,看着原应是挂灯笼用的,灯笼取下去,偏又留了一截丝绦未清理。门面和台基下的石狮子看着有些灰扑扑的,似乎久未擦洗。这是无人打理?赵荑只扫一眼,就对这府里的管理有了初步的判断。
荀翊早遣了人回府报信,这时侧门大开,一个佝偻着腰背,满脸深深皱纹的老者从里面迎了出来,后面跟着四五个小厮。“五爷、五奶奶一路辛苦!”老者俯身行礼。
“还好!老管家每日打理府务,也辛苦了!”荀翊不待对方礼成就已伸手扶住,很是恭谨。
赵荑目光闪了闪,默不作声地站在荀翊身后。这是侯府老管家荀常!和清浅闲聊探问府里旧事时,清浅可没少提到这个年少时候就跟在荀老侯爷身边伺候,在府里地位甚至过几个年轻主子的老管家。清浅没和人家打过交道,就是道听途说地知道些老管家的手段,对这人有本能的畏惧。
赵荑跟在荀翊身后进了府。“侯爷还没有下朝回来,走时叮嘱过老奴,五爷回来就和五奶奶去给老夫人请安,然后直接回自己院子歇歇。待侯爷回来,会传了五爷过去。”老管家跟在荀翊身后半步,把侯爷的安排告诉荀翊。
“也好。那老管家且去忙。我们自去祖母那里请安。”荀翊客气地说。一切只能等见到当家的侯爷才能知晓,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绕过荷塘影壁,老管家自去忙碌,荀翊几人步履匆匆穿过垂花门进了二进院子。赵荑只来得及粗略扫了几眼,屋舍青砖黛瓦,地面铺着青石板,花草随处可见,虽是深秋,却繁盛绚烂,全无章法地肆意生长,看来在品种选择上下过极大功夫。抄手游廊里甚至也摆满了各色花卉,其中不乏名贵品种,只虽看着富丽堂皇、花团锦簇,却繁盛太过而失了意趣。有婆子抬了小轿过来,荀翊示意赵荑上轿,自己依旧疾步而行。掀起轿帘,赵荑看着身畔匆匆而过的雕梁画栋、亭台飞檐、门楼假山,还有时不时停在路旁躬身行礼的丫鬟婆子,顿生了一入侯门深似海的恍惚。
大约三刻钟的光景,小轿停下来,荀翊搭手扶了赵荑下轿。“松福堂”三个虬劲的大字映入眼帘。这是一处单独的院落,按照他们一行行进的方向,此处应是正院中轴线的主屋位置。赵荑垂眸落后荀翊半步身位进了院门。
一个上身着黄色交领短袄、褐色半臂,下身麻色长裙的婢女迎了出来。这是隆昌侯府婢女的制式服装,只是这婢女腰间系了一条绛红色的丝带,上边挂着一个同色的精致荷包。能在一样的装扮外格外装饰的婢女,赵荑刚刚这一路只见了两三个,想来都是主子跟前得脸的。
“五爷、五奶奶安!”那婢女屈膝朝二人行福礼。
“祖母现下可得闲?”荀翊随手挥了下,免了对方的礼,问道。
“老太太近些日子身子一直不爽利,刚服了汤药睡下。五爷、五奶奶恐怕得等些时候。”
此刻不过巳时末,即便午食吃得早,也不会这时候喝了药睡下。赵荑看着那垂眸的婢女眯了眯眼。这是刚回府就难为起他们夫妻么?如果大老爷和大少爷真的遇难,此刻正是大房最惨淡的时候。作为母亲,老太太应该很是难过,对大房所剩子孙最是疼惜,可这位老太太呢?
“你确定祖母已经睡下?”荀翊原本看向房门的目光此刻才回到那婢女身上。
“五爷说笑了,奴婢哪里敢诓骗五爷。老太太真的困乏得很,刚刚睡下。”那婢女神情不动,依然垂手站立,很是恭敬的样子。
“也好!”荀翊淡笑一声:“祖父让我们先回去歇歇,那我们且先回去。待祖母休息好了,祖父也该回了,我们到时再过来给祖父、祖母一道请安!”言罢,他转身示意赵荑出院。反正侯爷说让他们给祖母请安,他们来了,见没见到人有什么打紧。
“五爷慢些!”屋门的帘子忽地掀起,一个圆眼塌鼻的胖婆子走了出来。
“刚刚老太太还说五爷和五奶奶回来,即便她睡下了也一定叫醒。丫头们都心疼老太太这些日子睡不安稳,不忍心折腾她老人家。五爷、五奶奶莫怪!老婆子这就去禀了老太太,她老人家正日日盼着五爷回来呢!”那胖婆子笑得眉眼挤到一处,三四层的下巴一颤一颤的。
这是看没法晾着两人,又出新招儿了?赵荑才不会多言,她只饶有兴趣地看戏。
“既然祖母身体有恙,尚妈妈还是不要惊扰了老人家。误了祖母休养,倒是尚妈妈和我们小辈的不是了。”荀翊淡淡开口。婢女们心疼老太太睡不安稳,而他们进去惊扰,不成了他们不懂心疼祖母,不如一个婢女?赵荑盯了那婆子一眼,这是老杨、荀二口中的尚妈妈,当年禇老姨娘事宜的经手人。
听了荀翊的话,尚妈妈一噎,讪讪地嘿嘿两声:“五爷这是哪里话!谁不知道五爷和五奶奶最是孝顺,这一路赶回来还没得歇就来给老太太请安了。五爷稍安勿躁,老奴去看下,如若老太太还睡着,五爷再回可好?”
“也好!尚妈妈别扰了祖母!”荀翊依旧不冷不热刺了句。
尚妈妈尴尬地福了福身,退回屋里。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有婢女打了帘子请二人进屋。正厅并无主子,只有三四个婢女屈膝给二人行礼,打帘的婢女引着两人进了东侧的居室。一张硕大的类似廊柱式楠木拔步床的床铺占了居室的大半空间,一个穿着淡黄色褙子,月白色长裙的年轻女子正扶着一个圆脸的老太太从床上坐起。绛红色的锦缎床帏、秋香色的锦棉被褥、镂空的挂檐上垂着红艳艳的如意结、牡丹花纹的挡板、卷云纹的台座、折枝花卉纹的围栏……赵荑只扫一眼就垂下头来,这是个耽于享受的艳俗老太太。
荀翊已经就着婢女铺好的蒲团跪了下去,赵荑照作。
“孙儿、孙媳请祖母安!”两人磕头。
“这是刚回?”老太太声音尖利,听着刺耳中带着刻薄。
“是!刚进府!”荀翊答道。
“嗯,这一路可还好?”老太太接着问,全然没有让二人起身的意思。
“还好!”荀翊简短地答。
“你媳妇是你接回来的?”又是一句问。
“不是,路上遇到的。”荀翊低眉。
“那倒是巧的很。”老太太哼了一声。“既然回来了,就管好你媳妇,别成日没规没矩的。”
“祖母说的是。”荀翊还没答,赵荑已经接了声。她可以一直装鹌鹑,但她现下偏偏不想了。
老太太大概没想到她会抢话,梗了一下。“翊哥儿媳妇,你这趟庄子看来白去了,还是这么没规矩!”声音里透着阴沉。
“祖母教训的是。”赵荑跪在荀翊侧后方,声音柔柔,全无脾气的样子。
什么意思?承认庄子白去了?承认自己没规矩?
老太太抬了抬已经松垮耷拉的眼皮,盯着赵荑的脸。“既是你自己都认了没规矩,那就去跪祠堂好了。”
“祖母还是这么欢喜开玩笑。”赵荑用帕子掩了下嘴,笑着起身,还不忘随手拉了荀翊起来,然后举步朝床边的老太太走过去,推开错愕看着她的女子,扶住老太太的腋下就把头靠了过去,嘴里还不停地说:“这一路孙媳可是长了见识了。哪家哪户的老人家有祖母这样豁达的性子啊?心疼孙子、孙媳长途奔波劳累,紧着叮嘱让去歇了,还怕孙子、孙媳自责,用跪祠堂的玩笑催促。哎呀,孙媳知道祖母心疼小辈儿们啦,您真当孙媳傻的不是。就知道祖母慈爱,您放一百二十个心,孙媳一定看着您孙子好好休息,一准儿几天就把他补回来,您看您可还满意?”她边说还边摇晃着老太太的胳膊,一副和祖母撒娇的模样。
老太太张口结舌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哎呀,祖母。看吧,就是孙媳最知道您的心思,谁家祖母有您这么善解人意,这么心疼晚辈,这么一副菩萨心肠啊。好啦好啦,孙媳这就带了您孙子去歇了,免得您又跟着担心。尚妈妈,你们可照顾好了祖母。这么好的祖母若是有什么不妥,我可拿你们是问!”赵荑边松开老太太的胳膊,边语气从娇憨变成狠厉。
说话间,她已经站回荀翊身侧,拉着还呆愣愣的他朝老太太行礼:“祖母,您可得好好歇着,孙媳就带您孙子回去,一定照着您的吩咐好好看着他歇息。”言罢,转身就出了房门,在一众婢女、婆子的目瞪口呆中,拉着荀翊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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