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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羡之虽然不知道为什麽他突然转变得这麽快,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低头开始一粒粒捡刚刚被他扫得满地的棋子。大概在他捡了十来粒之後,阿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报!我来给将军送下午的甜汤。」
「进来吧。」
得了毛将军允许的阿拓端着一个托盘进来,将一碗甜羹放在毛将军面前,後者趁着热端过来就开始一边吹一边喝。阿拓此时看了眼还蹲在地上捡棋子的徐参军,乖巧地提了句建议:「参军,还是我来捡吧。」
「不用,你去忙你的就好,我要是不给他捡完,谁知道他待会又能想出点什麽事来整我。」其实徐羡之现在的脸上还是能看出一些刚刚对话後的惊魂未定,所以他乾脆借着捡棋子的藉口低着头不和阿拓对视。
「好了,还回去吧。」毛将军速度倒是很快,徐羡之还没捡几粒他就把那碗甜羹干掉了又把空碗还给阿拓。
「正好伙房想问既然徐参军今天也在关里用饭,今晚需不需要加餐。顺便,徐参军要一碗吗,伙房还有,我再去给您端一碗。」
「甜羹就不用了,让伙房再加个肉菜,不是给我,是给准备出征的将士们,也能让他们士气高昂一点。」
徐羡之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为了捡那些滚到角落里的棋子,乾脆整个人跪到地上伸手去掏了。阿拓一看这场面就知道自己不能接着待下去了,要不堂堂兖州代刺史这幅样子示人实在是成何体统。
「好的,那我就先告退了。」别过头去的阿拓赶紧打了个招呼就匆匆拿着盘子和空碗离开了。
等阿拓自己带上门离开好一会後,徐羡之才重新爬起来顺带着抬头看向毛将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两年前那会,是他刚来虎牢关的时候?」
毛将军笑着点了点头,脸上甚至还有点怀念的神色。
「那你还把他端给你的东西都喝了?!难道你那一身黑气是因为那个——」
徐羡之两步跨到毛将军身前硬是拉过他一只手翻过来,但是不懂医术的他又只能巴巴地看着毛将军:「你倒是给自己看看啊,他端给你的甜羹里有没有——」
「放心,就一点而已。」毛将军用两个手指比了一个姿势,脸上语气轻松地仿佛是在说什麽好吃的。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什麽叫就一点而已?!」然而他的轻松却并不能安抚到徐羡之。
「一点就是喝了也没事,你就当我没喝过的意思。」
「没喝过?那他给你下这个干嘛?」无论毛将军怎麽解释说不要紧,徐羡之还是皱着眉头不肯接受的样子。
「大概是……为了试探我信不信他吧。」
「他探你信不信他?他是为了北面,那就是说北面这一次的北伐有诈?既然如此你为什麽还让郡公出兵燕国,甚至还要给我四成兵马?」
徐羡之今天是快要被毛将军气死了,他一向知道毛将军对有些类似礼仪规矩的事情混不上心,但他没想过毛将军自己都要面临生死关头了,他居然也是一样的不在意。
「我不让虎牢关变得好打一点的话,北面的皇帝他就不会选这来打了。」毛将军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他探出头看了看依旧什麽都没有的窗外天空。
「他不来的话我的那些布置就都用不上了,那岂不是……太没有意思了。」
250.
「意思?你自己死到临头却来和我说有没有意思?!」明明应该看破不说的徐羡之终於还是被毛将军气到忍不住说了那个字。
「反正都是要死,为什麽不能死得有意思一点?」
毛将军闭上眼睛单手撑着下巴微笑,就好像他在想像着他口中有意思的死亡一样,满足的就像午後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猫。徐羡之差点就被他这个真挚的表情骗过去了,直到他在内心自我反省了一遍,才想起来哪里有所谓有意思的死亡?
「你还有虎牢关!就算他皇帝要南下,单凭着虎牢关你就能和他周旋到他无功而返了,凭什麽就一定要死了?」
徐羡之吼得一脸的不甘,不要说毛将军是他的至交,哪怕只是个无甚交情的普通同僚在毛将军现在的位置,他也不能接受对方这种毫无抵抗直接等死的行为。
「因为郡公还不是皇帝。」
毛将军转过身子,冬日里的日光太过脆弱,从背後照过来时好像更衬得整个人都在一种「无光」的阴影里。而这时的毛将军终於敛起脸上的笑容,於是他看向徐羡之的眼神里只剩下死寂一般的冰冷。
「皇帝可以在虎牢关耗上几个月甚至半年不得任何战果,反正他是一言九鼎的皇帝,忤逆他的人尸体连起来不知能绕他的宫墙围上多少圈。他拖着,他的朝堂只能陪他拖着,没人敢说什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和皇帝僵持那麽久的虎牢关对於郡公来说到底是什麽?」
「我拖两个月,司州存粮告罄,然後关内人心惶惶,百姓逃难潮开始,洛阳周边这麽肥沃的土地就会因为没人耕种而荒在那里,等到年中收粮时帐面上的亏空就会大到难以承受。可是假如到这样为止皇帝还是不肯退呢?我能怎麽办?还不是只能向我背後的北府军,也就是你们求救?」
当毛将军终於端起认真的神色开始反问,徐羡之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言语。
「那就是一个无底深渊!从我落进去开始,然後是整个司州丶你丶兖州丶道和兄丶徐州丶再後面是整个北府军丶扬州丶再到郡公本人。你觉得到了那种地步,建康那些站在朝堂上的人会说什麽?坐在龙椅上的那个又会说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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