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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江于青说:“你刚来江洲,本该让云停陪你在城中走走的,只不过云停病时我来向佛祖求了愿,如今云停大好,就当来还愿,只好拘着你们陪我一起了。”
江于青腼腆地笑了笑,说:“夫人,我也想拜拜佛祖。”
他想,他的确该拜拜佛祖。
虽说是陆老爷和陆夫人要买他,他爹娘才会将他卖了,可江于青除却最初的忐忑害怕,心中并无多少怨恨。也许是江于青在家中自小便不得关注,他爹娘要说疼他,也没有多疼他,去岁灾年,他们村中就有人将家中的孩子贱卖了。
有孩子顽皮,对江于青说,以后他爹娘也会将他卖了。
江于青将那孩子打了一通,可那句话却烙在了他心里。江于青知道家里贫困,他二哥到了要娶媳妇儿的年纪了,他爹娘想给他二哥娶媳妇儿,大嫂又添了一个孩子,处处都要花钱——他爹娘日日长吁短叹。
江于青有时看见他爹娘投向他的目光都会一个激灵,他十四岁——年纪不大不小,不招人喜欢,虽在家中能干活儿,可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如果能拿他换一笔钱,解了火烧睫毛的窘迫,也不是不合算的。
家里他爹娘看重他大哥,最疼小弟,二哥嘴甜,如果家中一定要卖掉一个,就只能卖他了。
这么想多了,当陆家二老出现,拿出五十两的时候,江于青懵了半晌,伤心之余,却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果然是被他爹娘舍弃的那个。
江于青跟着陆老爷和陆夫人走的时候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陆老爷和陆夫人都是好人,从来没有亏待他,还让他读书写字——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江于青很珍惜。
于青24
天元寺宝殿内佛祖金身修得庄严,低眉时自有一番慈悲色,檀香缭绕,僧人敲着木鱼念经的声音低低的,让入殿香客为红尘所累的心都不自觉地沉静了下来。
陆夫人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她出嫁前在家中就颇受宠爱,后来觅得如意郎君,人生可算圆满,若有缺憾,便是她怀着陆云停坐在马车上时,被人暗算惊了马,以至于拉马车的马失控狂奔,危急之下她紧紧抓住了马车车窗,免于从马车上摔下,一尸两命。可到底受了惊,孩子也险些流产,幸有大夫医术高超保住了胎,可这孩子早产,自生下来便先天不足。
陆云停堕水被救回时,她险些以为陆云停真的要留不住了,悲伤不已,心魂剧碎。
所幸陆云停活了下来。
陆夫人在心中低声说,多谢佛祖庇佑我儿云停,来日陆家必多修桥铺路,赈济贫苦百姓,多行善举积善德。
她又默默道,求佛祖保佑云停和于青两个孩子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这是江于青第一次来这样大的寺庙,江家村外十里也有一个庙,供奉的不是佛祖,而是当地信奉的一个神仙。每年九月中旬,便是江家村的庙会,江于青也会跟着一起去凑凑热闹。
他记得五六岁时,江家的光景比如今好,逢着庙会,他也能从他爹娘手中得到两个铜板买些小零嘴。
江于青心中生出几分敬畏,闭上眼睛,祈求道,夫人和老爷都是大好人,求佛祖保佑他们平平安安,保佑少爷无病无痛,健健康康的。
陆夫人上过香,捐了香油和香火钱,便跟着寺庙中的小沙弥去了专给香客留的禅房休息,留陆云停和江于青两个少年人在山中玩乐。
云山和天元寺都是江洲文人颇为钟爱的宝地,若是逢着重阳,每年都有许多文人呼朋唤友齐登云山,备上酒,在山顶大办诗会,就是天元寺中都有几面墙留下了许多文人的墨宝。陆云停不是头一回来天元寺,他已休息了片刻,精神也大好,为了争那莫名其妙的气——索性便带着江于青在庙内慢悠悠地游玩。
左右也没有其他事。
二人走到一个禅院时,就见一面红墙上镌刻了一首长诗,字迹龙飞凤舞,堪称铁画银钩,恣意骄狂的气度扑面而来。
江于青只能勉强识得几个字,陆云停见他读得磕巴,哼笑一声,将那首诗利落地读了出来,说:“这是前朝张鹤的诗。”
江于青眨了眨眼睛,望着陆云停,陆云停说:“张鹤是前朝的大诗人,都道张诗一字千金,想学作诗,若是不读张诗,一辈子也无缘此道,”他说,“这首《赠刘十八》便是写于他被贬岭南那一年,途径江洲,恰逢故友云游此地,二人于江边纵酒,醉登开元寺所写。”
陆云停说:“张鹤是剑道大家,这壁上的每一笔一划,都是他的真迹,也是他生不逢时的满腔意难平。”
江于青似懂非懂,心神却好像随着陆云停所说,回到了百年前那个星子寥落的夜里,诗兴大发的诗人提剑作笔,且吟且唱,友人击节而歌,留下了这不朽的绝唱。
陆云停许久没有听见江于青说话,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口中道:“想什么——”
话没说完,就见江于青怔怔地望着那满腔的诗,神情竟有些怅然若失,“江于青?”
江于青这才如梦初醒,陆云停说:“发什么呆?”
江于青摇摇头,抿了抿嘴唇,低声道:“少爷,我想读读张鹤的诗。”
陆云停本想嘲他连字也识不全,读什么诗,顿了顿,没什么起伏道:“我书房里就有他的诗集。”
江于青朝陆云停笑了笑,说:“谢谢少爷!”
陆云停冷哼了声,转身而走,江于青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天元寺中不只有张鹤的真迹,还有许多慕名而来的文人留下的诗,都收在了寺庙中,有的是装裱了,悬挂在楼阁中,有的落于白墙上,陆云停见江于青感兴趣,索性就带着他走了一圈,游走在那一首首诗之间,江于青悠然神往,临了要走时还有些恋恋不舍。
陆云停揪着他的发梢,没好气道:“行了,真喜欢,等重阳的时候再来。”
江于青嘿然一笑,说:“嗳!”
“少爷!您真好!”
陆云停恍了下神,江于青说过他爹娘好,好像还是头一回……说他好。
江于青没在意陆云停的失神,只回头又遥遥看了眼那满墙或潦草或轻狂的墨宝,心中隐约浮现一个念头,只可惜蒙了层雾,说不清,道不明。
今日初游开元寺的二人都不曾想到,五年之后,江洲年轻的解元在鹿鸣宴上作下一首清新明快的《忆开元寺》又给开元寺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这就是后话了。
于青25
陆云停和江于青陪着陆夫人在天元寺待了半日,陆夫人还给江于青求了一张平安符,道是陆云停也有,日日放在香囊里护佑他平安。
江于青听陆夫人一说,猛地想起陆云停的确是常常佩戴香囊的。时下士子多以腰戴香囊环佩为雅,贵族子弟却偏爱玉饰,如赵子逸一般,玉不离身。江于青看了眼陆云停腰间精致的香囊,没想过陆夫人给陆云停求的东西,他也能有一份,不由得受宠若惊,忙摆手道:“夫人,不用的……”
陆夫人嗔笑着瞧了他一眼,道:“要的。”
她说:“等回去之后我便给你绣几个香囊,你喜欢什么样式的?”
江于青哪里知道这个,笨拙得很,脸都红了,嗫嚅着道:“都好的,夫人,我可以自己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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