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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天光彻底透亮,雨后的空气清冽干净,扫尽了连日的阴沉湿寒。
王杏儿如约来到周正青办公室。
她身上穿着樱子特意为她找的一件浅灰色棉袄,衣料柔软厚实,只是尺码偏大,袖口长长地垂落一截,严严实实地盖住她的双手。
她习惯性将手掌缩在袖管里,只露出一小截纤细苍白的指尖,怯生生地敛着所有情绪。
一头长发被细细梳理过,算不上规整精致,是樱子替她梳的。
右侧发丝微微翘起一缕碎发,添了几分孱弱又鲜活的稚气,冲淡了她身上厚重的阴郁。
她推门而入,脚步轻得极致,落在木质地板上,几乎发不出半点声响,像一片随风飘落的孤叶,安静得近乎透明。
窗边,周正青负手而立,静静望着楼下操场上不时走过的宪兵。
听见身后轻微的开门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
“坐。”
抬手指向窗边的木椅,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杏儿没有动,更没有落座。
她静静立在门口,脊背微微绷紧,头颅低垂,视线牢牢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姿态拘谨又怯懦。
“我站着就好。”
轻轻一句,是她来到宪兵司令部这些日子以来,和周正青说的第一句完整,带着自我意愿的话。
周正青眼底极轻地微动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不露半分声色。
“那我也站着。”周正青淡淡应声,当真移步从窗边退回,稳稳站在办公桌后,同样没有落座。
偌大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隔出遥遥两段距离。
少女垂首而立,肩头单薄紧绷,藏着满心的忐忑与不安。
男人平视前方,目光静静落在她低垂的头顶,神色深沉难辨。
无声的对峙与拉扯,在静谧的空气里悄然蔓延。
良久,周正青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你弟弟的事,张小兰已经全部告诉我了,我给你两个选择。”
周正青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派人赶赴老王集,把你弟弟和你父亲一并接来天津。
我们这里有宪兵医院,有更好的药物,有专业的军医。”
短短几句落地,低垂头颅的少女,身形骤然一僵。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素来死寂、覆着寒霜与恐惧的眼眸里,骤然炸开一抹极亮的光。
那是绝境之中窥见生机的希冀,是压在心底日夜牵挂的执念,纯粹又滚烫。
可那束光亮太过脆弱,仅仅跳动一瞬,便被现实狠狠压下,迅速暗沉如初,眼底重新落满阴霾,只剩隐忍的酸涩与无力。
周正青将她眼底转瞬即逝的光亮与落寞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继续道出第二条路。
“第二,只派人过去。”
“派人?”杏儿下意识轻声重复,嗓音带着一丝颤抖的茫然。
周正青语气笃定:“腹部伤,最致命的从来不是创口本身,而是术后感染。一旦炎症爆发,高烧不退,便是神仙也难救。
我派人携带足量药物过去,再调配一名经验丰富的军医就地诊治,保他这一次渡过鬼门关,但人留在老王集,原地静养。”
杏儿定定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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