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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野认得这条路,这条路通往他的家。
啊,他怎么会傻乎乎地呆立在这条路上?
如梦初醒一般,薛野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身体,他发现自己的躯干和四肢都缩小了许多,身上脏脏的,沾满了淤泥,而手里,则紧紧抱着一根莲藕。那莲藕十分巨大,甚至比薛野的手臂还要粗,还要长。不对,不是莲藕太粗太长,是薛野的手臂太细太短了。
薛野想起来了,他是出来挖莲藕的,莲藕挖到了,外祖母会高兴的。
对,要回家,外祖母在家里等着他呢。
终于记起了所有事的薛野飞快地甩开了自己短短的两条腿,一路狂奔着往家里跑去。不一会儿,熟悉的那间屋子便展现在了眼前。
薛野吃力地只用一只手抱着藕,好腾出了另一只手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推门的同时,薛野还不忘朝里喊上一声:“外祖母——”
然而门开之后,薛野却惊讶地发现,平日里为他撑起了一片天的外祖母,此刻正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无声地哭泣着。她背对着薛野,佝偻着身子,坐在采光并不理想的堂屋里。黄泥垒成的墙面凹凸不平,为数不多的家具也只有那一张吃饭用的方桌和几把椅子。
薛野不知道外祖母为什么哭泣,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连哭泣都忍住了声音,不敢叫人听见。
薛野只想让外祖母开心。
“外祖母,吃藕。”
薛野说话的声音稚嫩而清脆,他用力将莲藕举过了头顶,朝着外祖母递了过去。
外祖母看见,忙不迭地接过了藕,摸了摸薛野的头发,夸奖薛野,道:“小野好乖啊。”
薛野得了夸奖,心中十分欢喜,嘴上还不忘奶声奶气地提醒外祖母:“吃!吃!”
明明泪水还挂在脸颊边,可所有的委屈都能瞬间被孙子的一声关怀给轻易抹平。外祖母笑弯了眼睛,她手忙脚乱地用衣角擦了擦还沾着淤泥的藕,吃了很小的一口,几乎只剐蹭掉了一些藕皮。
“甜。”她看着薛野真诚地说道,“好甜啊。”
薛野觉得外祖母是骗人的,明明藕都只受了些皮外伤,哪里能尝得出味道来。但外祖母却夸奖得真心实意的,她说:“这是我吃过最甜的藕了。”
说完,外祖母把藕放到了一边,慢慢替薛野擦起了他脸上,手上的淤泥来。一边擦,一边叮嘱薛野:“小野好厉害,以后长大了,要变成更厉害的人知不知道?”
“知道。”
见薛野应承下了自己的话,外祖母接着说道:“不要像你外祖母这样没用。”说到这里,外祖母给薛野擦手的动作停下了。薛野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到了自己的虎口处,而后,他听见外婆用很轻的声音呢喃着,“我没用啊。我要是有用,怎么会把自己的女儿害到这个地步。”
不是的,外祖母,不是的。
薛野想告诉她,她不是没有用的,只是在村子里,没有男丁的孤儿寡母是活不下去的:土地不会怜悯劳力的缺失,只会依据落进土壤中汗水给出回答;赋税不会体恤人丁的凋零,只会冷酷无情地告知需要缴纳的数额;村民不会怜惜他人的遭遇,只会把流言蜚语当做道德评判的标准。
可那些念头只是在薛野的脑海中一闪而逝,就像是穿过手掌的流水一样,等他再想开口说的时候,又都什么都剩不下了。
薛野无能为力地看着外祖母的泪水,正感到手足无措的时候,却突然听见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是徐白来了。
徐白衣着整洁地站在薛野家的门口,看上去有些微局促。他从小便被庙祝教着读书识字,小小年纪便已体现出难言的风骨,光是站在那里,都像是个贬谪而来的小仙童。
叫人看了不由地心生欢喜。
果然,外祖母见到了徐白,赶紧用衣服擦了擦眼泪,然后起身笑着迎了出去。
“小徐白来了啊。”外祖母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欣喜。她一边朝徐白走了过去,一边努力地掏着口袋,终于从里面摸出了一颗糖,递给了徐白。
这些糖是外祖母在过年的时候省下的,薛野都难得能吃到一颗,可每次徐白来,却定然有他的份。
外祖母笑着对徐白说道:“来,吃糖。”
徐白接过糖,礼貌地道了声谢,目光却落在了薛野身上。
而薛野,只是呆愣在了原地。当他看见徐白的那张脸的时候,竟突然感觉记忆如同出柙的虎兕一般,凶猛地朝着自己袭来。
往事万千涌上心头,而薛野却仍然记得眼前的这一幕。他记得外祖母对徐白的喜爱,也记得自己心中的嫉妒与不甘。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薛野便对徐白种下了怀恨的种子。
不,或许并不是恨,薛野只是想变成徐白。因为在形形色色的同龄人中,徐白是薛野见过最“厉害”的。薛野其实是想,如果他能变成徐白,外祖母是不是会高兴点?如果他能和徐白一样厉害,娘是不是就会愿意回来和他团聚了?
诸般妄念,终究成了薛野的不可得,为其困囿一生——
要是能做徐白就好了。
可难道做薛野就不好了吗?
难道变成徐白,真的就能让外祖母开心,让娘回来了吗?
薛野不知道,薛野不想知道。
所以薛野决定恨徐白。
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再去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薛野看着对面那张年幼的徐白的脸,只觉得无数张徐白的脸在自己的面前依次闪现,慢慢重叠:在仙师来村里选拔年满十三岁的孩童时,徐白用他那完美的天赋力压众人时波澜不惊的脸;弟子选拔考试时,徐白被冤枉了跪在台下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有剑冢夺剑之时,徐白拔出玄天,在剑光之下半明半晦的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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