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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酒徒
凯瑟琳惊醒。她喘了口气,空气闷热。
“凯瑟琳,你还好麽?”
有人环抱住她,烛光从四面八方压来。她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拥抱里。她的心脏怦怦直跳——不,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恐惧。
她擡手,扑面而来的吻在她指尖勒马。
唐森的吻被挡下,他问:“这是怎麽了?”
“……抱歉,唐森先生,”凯瑟琳下意识道歉,但她不安的神色无法瞒过大法官,在唐森诡异的注视下,她按住胸口,进行了一次深呼吸,“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有点心慌。”
雨水落在窗棂上,淅淅沥沥,天空如一把墨色绸伞,笼罩着夜晚的伦敦。
火焰在壁炉里毕毕剥剥地摇晃,镀金烛台错落在高低各处,火苗照亮雕刻在拱门圆顶上的几朵金色玫瑰。不知何时,她的衣服被解开了,头发也散落下来。
“噢,只能是为了这个!”他揉了揉她的发顶,气息发软,“别怕,凯瑟琳,这会是无与伦比的爱情之旅。”
从前凯瑟琳喜欢这样直白的文字,浪漫从甜言蜜语中发酵,如同置身情爱小说。但想起查理·唐森在婚後的种种所谓,她动了动胳膊,想要挣开,却被唐森误以为欲擒故纵:
“我想要离开了,唐森先生。我突然觉得很不舒服。”
“凯瑟琳,你不能这样玩弄我的感情,再一走了之,”三十五的男人,从几道细皱纹里挤出可怜的神色,他握住她的手,自然地落下一个深吻,“你来了,说愿意相信我;如果你不信,就请让我发誓。”
凯瑟琳没搭理他。她扫过楼下的珐琅质圆桌,几样消耗了一半的物品散落在桌上:波尔多空瓶丶裱花芝士蛋糕丶红玫瑰……晚餐还没开始,她看见了一切,包括在这一餐里,他会承诺的无数空头支票。
她感到头晕目眩,一幕幕噩梦般的场景从眼前掠过——岩洞,暗河,湿漉漉的爪子,灼目的绿光,以及消失在黑暗里的雷古勒斯——
这个场面,她闭眼就能看到。
她看不了惊悚电影,就连看蝴蝶梦时,也被吓哭了三次。如今的画面却并非电影,而是现实。一个她认识,甚至称得上熟悉的人,死在她眼前。死亡的场景不断重播,她像是凶手在做噩梦。
那双黑色的眼眸在水中沉浮,冲她释然般弯了弯。
恐惧灌在注射器内,针头刺入,猛推,血液被恐惧代替……她一把挣开查理·唐森的怀抱。
“看在梅林的份上,今天真的不行!……唐森先生,我感觉我要吐了,我喝了太多酒。”
“看在梅林的份上!”他第一次不耐烦了,双手抱胸,低吼道,“从没人这麽对待过我——我以为我们已经明了一切了。”
凯瑟琳不搭理他。她跑下楼,跌跌撞撞。踩在柔软的土耳其地毯上,仿佛踩在天堂的云端。她径直扑到珐琅圆桌上,烛苗的倒影在宝蓝色的桌面上摇曳。她四处摸索,慌乱中不知碰倒了什麽,咕噜咕噜滚到沙发下,发出丧钟般的回响。
她在被铃兰花里找到了婚戒。
“凯,你是不是还在害怕?”唐森注视着她戴上戒指,突然上前,从後背抱住她。他的声音温柔起来,有着和裁决死刑犯一般的仁慈。
他放缓语气:“现在还很早,雨也刚下;我们的凯瑟琳,也刚迎来她的十九岁生日。”
这套撩人绮思的说辞,着实让凯瑟琳在他怀中停滞一秒。她想吻这个男人,也想吐。一想到这个男人要她生了孩子,他在她心里瞬间连狗都不如。
“谢谢你为我庆祝生日,唐森先生。但梅林告诉我,我现在不得不离开。”
她贴了贴他的脸颊,不顾男人阴郁的神色,从沙发里捡起手包,在润湿的夜色里匆匆离开。
……
凯瑟琳回到窄门前。
刚结束一场急雨,伦敦如活在温室里,闷得人发慌。她不安地在兜里翻找。
玫瑰色门扉角落里,几簇紫花地丁耷拉下来,无精打采。石板缝隙间,填满雨滴捣碎的花瓣,细白,混合着皮革鞋底与腐败的香气。
片刻,她从裙摆褶皱里,翻出一把圆头钥匙。生锈的红铜,模样老旧得像是三个世纪以前的图纸,俨然是一个沾满年迈与衰老的古董。摸到锁头,捏紧钥匙,她仰头,借着邻居家的灯光,再次打量了一遍这扇门。
布莱克家的窄门。
圣经说,我们要努力进窄门,因为永生之路就在其後;那些步足宽路的人,都走向了沉沦。
布莱克老宅是一座古宅,也是一座久经风雨的古棺材。死亡的长索如金色缎带捆绑着这座宅邸。她从锁上剥下一角绿锈,放在掌心瞧了瞧。
站在一扇窄门前,无数个声音诱惑她:进去吧,进去吧,门後就是墓地。
“我一直笃信这扇门後是地狱,只要逃离这里,就能通往天堂。其实,对我这样的人,哪里都是地狱,哪里也都是天堂。”
她轻声道。推开窄门,小心扶住门闩,确保其悄无声息合上後,她溜进布莱克老宅。
……
至于为什麽不走正门,又为什麽选择溜回家:凯瑟琳讨厌客厅里挂着的画像,同时也被那几幅画像讨厌着;凯瑟琳也想要避开克利切,它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像代替了死去的布莱克夫人,凝视着出现在这个家的异类。
布莱克老宅很安静,只能听见走廊里画像切切察察的交谈,她绕开客厅,走上五楼。
没人。
凯瑟琳不由地松了一口气,她踢掉高跟鞋,赤足踩在地板上,走向书房。离开查理·唐森家後,恐惧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迷茫。
她得暂时逃避现实。
书房门镶着哥特式彩玻璃,走进它,像走进教堂。房门没有落锁,处于平稳的虚掩状态。她明白这是安全的信号,来自雷古勒斯,意味着他没有留下危险物品在书房里。她推开门,走进书房。
这间书房,被她陆续藏了许多本小说。每次进出,都是匆匆。因而,今天她第一次这麽用心地打量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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