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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开幕(二)
盛宁一睁眼就看见了那枚检徽。
身下已不是海滩上有些硌人的白沙,而是又宽又软的一张酒店大床,他的贺之并不在身边。
今朝的天色较昨日好些,一层厚重的浮云正慢慢散去,似帷幕渐渐拉开。盛宁一丝不
挂地从床上起来,去浴室冲个澡,换上干净的检察制服,将这枚失而复得的检徽郑重地戴在胸前,再用掌心覆盖,焐热。
寻着一阵饭香走到桌边。桌上搁着一碗白粥丶几碟佐粥的小菜以及种类繁多的花花绿绿的早茶点心,盛宁用手摸一摸粥碗,竟还是温的。经此一夜缠绵,他突然有了胃口,于是面窗而坐,独自用早餐,白粥香绵软糯,小菜也很爽口。偶或擡头望向远处,海潮像打更远处的岛屿而来,一阵儿一阵儿地扑在岸上,那醉人的节奏,那温存的律动,像极了那人的进犯丶冲撞与抚慰,盛宁兀自浅笑一下,低头又喝一口粥,细细嚼咽,馀味尽在不言中。
昨夜里那个服务生告诉他,直升机已经等着了。
告别老沙,蒋贺之重新换上警服,又回到了二大队。
“队……队长?”李斐面现惊喜,头一个冲出办公室迎接。待看见了对方那只戴着黑手套的伤手,他又露出一副痛惜且难受的表情,嗫嚅着,“可……可你的手……”
骄傲如三少爷,自然不乐意接收这般施舍的眼神。
“一只手,揍你也绰绰有馀。”说着,蒋贺之便朝李斐袭出了右拳——其实伤手只是佯攻,趁李斐招式变形防御失当,他便以巧劲制蛮力,灵活一个缠臂锁喉,一下就将对方擒伏在了自己身前。
“是不是绰绰有馀?”
“是……”李斐被锁着脖子牢牢控制,挣也挣不脱,艰难吐字,“是……”
“连个残疾人都打不赢,”见这小子耳根子胀得忽红忽白,就快连气儿都喘不上了,蒋贺之才松手将人放开。他摇着头在他的後背重拍一下,哂然一勾嘴角,“有空还是多练练警务技能吧。”
“蒋队,你怎麽回来了?”尽管在人前出了点糗,扭过身来的李斐仍然高兴,摸了摸被勒痛的脖颈,道,“兄弟们都以为你回香港继承家産了,再不回来了。”
“有件旧案我留意很久了,交给别人不放心。”
“可……你爸同意啊?”将心比心,李斐想,我要有几千上万亿的,我也不同意我儿子在一线出生入死。
“谈了个条件,能留一阵子。”他老子是最顶尖的商人,最擅应时权变,明辨得失,自然是不会吃亏的。蒋贺之没说跟亲爹谈妥的条件是什麽,只关心自己更关心的,“洪兆龙怎麽样了?”
“脊柱严重断裂,这会儿还在医院接受治疗呢……下半身瘫是瘫定了,不过他也没有下半生了,就他犯的这些事儿,我们该掌握的也都掌握了,如果在判决前没能出现我们没掌握的新的案情和立功表现,枪毙是枪毙定了……”
咸宝生案本不由二大队负责,但蒋三少亲自去省里要回来的案子,老沙也没法儿干预。
将省里来的刑案专家与最早接警出警的区局民警聚集一堂,蒋贺之当天就召开了该案的分析研判会。会上,他问李斐,咸宝生的案子调查到哪一步了?
李斐说,也是巧了,咸宝生跟他儿子咸晓光的死状完全相同,脖子上有缢沟,底部颜色深,颈部两侧颜色浅,缢沟附近没有任何挣扎的抓痕,尸体脚尖也自然朝下……尸检结果符合自缢身亡的特征,经过检测,咸宝生的体内也没有任何麻醉剂或者毒物残留。
除了自缢的死状,还有一个细节与咸晓光案相同,警方也在咸宝生的家中搜出了一封绝笔信。
蒋贺之第一反应,这封信是写来替他儿子申冤的。
结果却不是。李斐继续说,信的大致内容是咸宝生反映在泰平村的土地被骗征之前,有人恶意将炸山炸出来的大量土石倾倒在村民们的土地及水利设施上,阻断了灌溉,毁坏了农田。眼见复垦复耕无望,村民们万不得已才投票表决,以个极不合理的低价出让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他本人还患有重度糖尿病,如今无依无靠,只能一死了之了。
李斐补充道:“对了,咸宝生的信里还提到了新密村的5000亩稻田因假种子绝收以及金乌名城的业主被强迁的事情。”
泰平村与新密村相邻,显然都中了征收方的恶意套路。蒋贺之蹙眉道:“信在哪里?我看看。”
证物已被妥善封存,蒋贺之拿到的是复印件,粗略浏览全文,不禁蹙眉——咸宝生的这封绝笔信字迹歪歪扭扭,宛若小学生,文采却好得不可思议。
“青山重叠丶阡陌纵横……舜耕厉山,地丰人安……”
这些骈散结合丶抑扬顿挫的短句读来齿颊留香,可更叫人感到古怪。他想起来,盛宁曾代表新密村村民写过一封交由孙冉英带去北京的陈情信,为显逼真,特意模仿了村民们的口吻,语言极其质朴,还故意散落了一些错字。可咸宝生只是初中肄业,理论上不该有这样的文采。
蒋贺之搁下信件,转头注视李斐:“李斐,你知道‘舜耕厉山’的典故麽?”
“什麽山?什麽典故?”一本毕业的李斐翻着眼儿反应了一下,总算勉勉强强想起一些,“舜是……尧舜的那个舜吗?”
蒋贺之心中疑惑更甚,又问:“笔迹呢?这个笔迹确定是咸宝生的?”
李斐点头:“笔迹已经勘验过了,确定是咸宝生的。”
“咸宝生的家附近有监控吗?”
“那麽一个穷村子,哪有监控啊。”
一连几问,都于案情没有帮助。蒋贺之扭头看向省里的专家,故意试探对方的口风:“如此看来,这个案子应该能以‘自杀’定案了?”
然而省里的专家却提出了与他相同的疑问:“这封信可以理解为遗书,也可以理解为‘有人逼迫或者诱骗被害人写下了这封遗书,然後再用某种不易为人察觉的手段将其杀害了’,因为从这封信的语言风格来看,明显并不与被害人惯常的口吻相似。”
另一位第一时间接警的区局民警也附和说:“事发当日我们就走访了新密村的村干部,听那位村干部说,因为洪书记要来村里考察,所以提前召开过村民大会,是咸宝生积极要求把自己家列在那5位考察人家之中的。如果是因为土地被骗征心怀不满,他完全可以当面把这封信交给洪书记,多好的一个‘拦驾喊冤’的机会,何必试都不试就求死呢?”
从这些专家的反应初步可以窥见上头的意思,很显然,有人并不想以自杀定案。由于当日在场媒体衆多,事情已经闹大了。《南城周刊》第一时间就刊登出了一篇文章,质疑盲目毁林炸山丶贪婪开发是否已致民不聊生。在这个“湾区矽谷”即将破土动工的紧要关头,如果真有老百姓为此自杀,社会影响之恶劣,甚至可能导致这个3000亿项目的延期乃至夭折。
但若是因私人恩怨被仇家所杀,影响就小多了。
而且更扑朔的是,警方还查到咸宝生生前曾购买过一份人生意外险,保额一百万。据对接的保险业务员说,咸宝生购买此意外险时再三向他确认,如果他被他人谋杀,能否获得理赔。不同的保险条款有不同的赔付标准,在得到“凶杀也算意外丶也能获得理赔”的保证之後,咸宝生才放心地买下了这份意外险。
而这份保险的受益人与他并无亲缘关系,却是石玥的母亲冼秀华,也就是曾在燕子农庄帮厨的花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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