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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次女宋澄合却完全不一样。
她生的很像母亲,娇柔美艳,从小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哪怕是後来居上的泛氏丶阴氏等家族,闺中女儿全翻个遍,也挑不出一个能比她更聪慧丶更妍丽的人。
这瑶花琪树之姿让父亲宋弈十分长脸,故而她在家中比起大姐和幺弟要更受父母宠爱。
宋蔓合倒是一点儿也不嫉妒妹妹,正相反,她也疼这妹妹疼的不得了。
彼时宋蔓合与辛夫人十分要好,每每来家中闲聊时,总会对辛氏和李翩谈起自己那个脾气特别犟的妹妹。
“爷娘都偏疼她,把她宠得可野了,又野又犟!”
这话听起来像埋汰,可说话之人面上却是洋洋笑意。李翩看得出来,阿姊对她妹妹是一种由衷的喜爱之情——她很羡慕宋澄合那种又野又犟的脾性。
“你就是性子太老实,也该多学着点。”辛氏说。
宋蔓合憨厚答道:“我可不行,我学不来。”
闲天继续聊着,宋蔓合又说妹妹有个小字,还是她给妹妹取的,家里人都觉得特别合衬。
辛夫人好奇:“取了什麽?”
宋蔓合盈盈一笑:“我叫她‘小鹰’。你是不知道,她呀,打小就是个睚眦必报的狠脾气,谁要是惹了她,就会被她紧紧盯着,像鹰一样逮着机会就啄一口。”
说这话时,宋蔓合还冲着李翩做了个啄人的动作,彼时尚且年幼的李翩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而母亲辛氏则和宋蔓合一起乐得捧腹大笑。
她们不知道的是,金兰之间聊宋澄合美艳灵巧无人能及的那些话,皆已被李椠暗中听了去。
至某年端午,宋蔓合原本约好了要过府与辛氏一起吃甑糕,谁知当日却托人带话不能来了。又过了几天她再来的时候,便兴致勃勃地说起端午那日她和妹妹一起去神沙山滑沙之事。
那时节,敦煌城中盛行端午滑沙。至于习俗起源,也没人去深究,反正这些年随着佛窟开凿越来越多,逢年过节相携至神沙山游玩的美眷们亦是摩肩接毂。(注释1)
端午当日去往神沙山,一为节庆,二为许愿。
城中士与女皆依习俗先登高远眺,继而由沙山顶部滑下。滑动之时,黄沙会发出颤颤鸣音,如同佛吼一般,这时候就赶紧默念自己的心愿,千佛皆可听闻。
为了方便滑沙,宋家姊妹脱去那些罗里吧嗦的裙裳,换上了一身利落袴褶。因黄沙太细,容易扑进衣服里,故而衣下还要缚袴,用帛带一圈圈将袴脚全部扎好。
这一番打扮下来,闺阁淑女眨眼便化身为英气美人。
大约是今岁风调雨顺,来游玩之人比往岁更多,站立沙山四下望去,入眼乃是一片惨绿艳红你挨我挤的盛景。
宋家姐妹俩滑沙许愿之後实在是被那些人吵烦了,便寻了个背阴人少之处躲着歇脚。
二女并肩坐于黄沙之上,眼前是广阔无垠的沙海,绵软细沙和骀荡晴日相衬,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舒坦。
宋澄合把头枕在姐姐肩上,恰好看到斜後不远处躺了个人。
“阿姊,你看那人傻兮兮的,好没规矩。”她忍不住小声揶揄。
宋蔓合顺着妹妹的目光看过去,这便看到一名胡人打扮的男子四仰八叉地躺在漫漫黄沙中睡大觉。
神沙山在他周身起伏跌宕,远处传来欢笑和祝祷。可他却根本不管周遭如何,只管自己呼呼大睡。
“可能是打西边来的,在城里混日子。”宋蔓合瞧了两眼,有些嫌弃。
“他长得真好看,我喜欢。”宋澄合贴在姐姐耳畔,说了句姊妹之间才能说的悄悄话。
宋蔓合又觑了那人一眼,见他鼻梁高挺,肤色干净,头发还有些微微泛金——好看是好看的,只不过浑身透着一股侵犯感,这让老实本分的宋蔓合发自内心不喜欢。
宋蔓合不想再谈论这个随心所欲睡大觉的男人,转而问妹妹:“你许了什麽心愿?”
“你许了什麽?”宋澄合调皮地反问。
长姐被妹妹反问,面上泛起微红,含羞带怯地轻声说:“我希望咱俩都能得着……如意郎君。”
宋澄合一听这话便哎哟哟地打趣姐姐:“不害臊,不害臊。”
末了又道:“你不是已经得着了吗?那个叫李忻的,阿爷总夸他这也好那也好。”
“嗯。”宋蔓合半垂着头,柔婉地应了声。
“忻”的意思是心开意朗,宋蔓合想,自己虽然并未见过他,但他应是人如其名的吧?
他一定是个特别俊逸的人,就像此时抚在自己面上的阳光那样灼热心动,也许他还很温柔,或者就算是有点脾气也没关系,反正我并不介意这些,我会好好爱他。
只要彼此相爱,就什麽都不畏惧了。
宋蔓合甜蜜蜜地抿着自己这些幼稚念头,而後扭头去看妹妹。妹妹的眼睛水润明亮,美得像月下湖泊。姊妹二人目光相触,好一番巧笑倩兮。
“小鹰,你的心愿究竟是什麽?”宋蔓合不甘心地摇晃着妹妹,追问道。
宋澄合站起身,眺望着远方绵延起伏的沙山,黄沙一层层叠在她的眼睛里,那样广阔,那样自由。
“既然是鹰,那就该远走高飞!我的心愿是,我不要被任何人任何事绑住!我要一生一世自由自在!”
说完这些,宋澄合将熠熠眸光转向姐姐,面上笑容欢悦。
那是锦瑟少女由灵魂深处澎湃而出的明亮,却也是她这辈子最後的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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