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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起身吧,我无意在你们身上耍官威,更不以大家跪我为荣。”周稚宁提高了音量,“之所以今日叫大家来一趟,全是因为我想告诉大家,我既然成了辽东县的父母官,就会真正做到爱民如子,忧大家所忧,想大家所想!前面的县令做错了的事,我都会为大家一一弥补。请大家再给我一次机会,也再给朝廷一次机会!”
说完,周稚宁顿了顿,声音略微缓和:“当然,大家也许会觉得,我凭什么因为你的三言两语就相信你?口空白牙的说两句,谁不会?”然后她转身指向展示出来的巨大建模图,道:“为了证明我所言非虚,我连夜画了这张图。”
她既然下定决心要建设辽东县,自然就要有一个全面而具体的规划。只是可惜,她上辈子修的是中文系,对于城市建筑,以及具体规划设计都没有过具体了解。好在她上大学的时候住的是混合宿舍,同宿舍有个姐姐学的就是城建专业,还给她看过一些有关城市规划、建筑设计、土木工程一类的书,以至于她虽然并不精通,可也跟着了解了一些基础概念。
前一天晚上,她在A4纸面大小的草稿纸上尽量画出整个辽东县的立体建模,然后再从衣柜中取出大块绢布展开,将小模型扩展成大模型,以便让其再展示的时候能够让大家看清楚具体细节。又因为她是切切实实把整个辽东县都跑过一遍的人,所以才能将图上的一些细节处呈现的栩栩如生。甚至每一个村落,她都用朱笔做了批注。
“我将会从县衙开始,对辽东县做一个全方位的建设。紧接着就是县衙旁边的落水村、红石村、簸箕村……修桥、铺路、补墙、凿井,我一个都不会落下。每修建好一个村子,我就会在这张图的相应地方画一个圈,大家能随时监督我们的进度。”
“为了向大家展示我的诚意,早些时候我就曾拜托张班头替我请来了许多泥瓦匠人,咱们就从县衙修起。”
周稚宁从袖口中掏出足足三大本记录册子。
“大家应该对这册子不陌生,先前我曾问过大家县衙的弊病是什么?那么我们今天就从这本册子开始。”
周稚宁转向在台阶下的一众泥瓦匠人,态度和煦:“请问是哪一位做主?”
几个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一个光头黝黑粗汉越众而出,恭恭敬敬地给周稚宁行礼:“回大人,是小人,小人叫牛三。”
“好。”周稚宁笑了下,把第一本册子递过去,“还请牛工从第一条开始,领着咱们大家伙儿一同去修县衙。”
“是。”
牛三面对周稚宁肉眼可见的紧张,他在手上擦了好多遍汗,才敢伸出手来接周稚宁的册子。只是打开册子后,念里头的第一条:“县衙后院儿有个狗洞。”不由面色一囧,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也算吗?”
周稚宁认真点头:“算,只要是辽东县百姓们所说,都算。怎么,是狗洞不好补么?”
“不不不,小人不是这个意思。”牛三赶紧摆手,然后转头招呼自己的兄弟,“大家伙儿,咱们去县衙后院补狗洞!”
一群匠人应声,然后提桶的提桶,拿锹的拿锹,还有的抱着一怀的板砖。
百姓们哪里见过周稚宁这样的县令?连个狗洞都这么煞有其事的放在心上,又好笑又新奇,都不用周稚宁多招呼,全都呼啦啦地主动跟着泥瓦匠人去了后院。
几百个人围在一堵墙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泥瓦匠人们和泥、填砖。而泥瓦匠人们也有些手抖,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补洞,他们不知道做过多少回了,现下却不知怎得一下子就手生了,两块水泥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弄了好多次,才敢小心翼翼地往墙上抹。
一个狗洞,牛三和几个匠人弄了大半个时辰才彻底完工。
“大人,您瞧这怎么样?”牛三紧张地问。
周稚宁笑着看向围观的群众:“大家说这狗洞补得怎么样?”
“好!”
“洞都填满了。”
“牛三的手艺我们都信。”
……
周稚宁这才回过头来笑道:“乡亲们都夸你补得好,那你就是做的好。牛工,咱们下一条?”
“好。”牛三站起来打开册子,“下一条是县衙的瓦破了,咱们现下去补瓦。”
周稚宁笑道:“好!乡亲们,咱们接着去。”
魏熊和茗烟这下才明白周稚宁要包下百姓一天伙食的原因,册子上关于县衙不好的话千奇百怪,而且数量极多。狗洞、瓦片、石狮子,前门、后院、青石砖,虽说都是小事情,但几百件堆在一起,就会显得极为冗杂繁琐。
所以半日下来,牛三和他的兄弟们挑着担子来来去去,累的气喘吁吁。有的百姓也受不了了,临近下午的时候,就坐在县衙门口休息乘凉。
只有周稚宁虽然脸色微微发白,可依旧强撑着没走,始终跟在牛三旁边,对照着这册子上的记录一条条念给群众们听。
等念到第六百七十八条“县衙门前的牌匾又脏又破”的时候,周稚宁忽然踉跄了一下,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下去。好在茗烟和魏熊都紧紧跟在她身边照看,一发现不对劲,立马就伸手接住了人。
群众也不由哗然。
“大人,大人你没事儿吧?”
“主子?您可不要吓奴才啊!”
茗烟让周稚宁靠在石狮子旁,着急地给她用袖子扇风:“魏熊你瞧瞧,主子她是不是中了暑气了?前两天辽东县日头那么毒,主子都硬要跟着咱们一同在太阳底下晒。我早说不让主子跟着了,她偏要,这下子可熬坏身子了。”
“你别絮叨了,先去请大夫来瞧。”魏熊眼里也透着紧张,却兀自镇定,“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
但是茗烟还没去,就有伤员一瘸一拐地把大夫带来了。
周稚宁躺在石狮子旁边,只觉得太阳穴仿佛充血般的嘭嘭嘭乱跳,眼前一片漆黑,看不清一个人影,只有耳朵还是好的,听见百姓们担心的声音一句接一句传过来:
“周大人你撑住啊。”
“求求老天爷保佑周大人平平安安。”
“我去给周大人弄碗水,一定是天太热了!”
“大人,大人……”
周稚宁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我没事儿,睡一觉就好了。”
老大夫放下给周稚宁把脉的手,道:“大人确实是劳累过度,再加上近来饮食不佳,又中了暑气,过于消瘦,才导致晕厥,伤了元气。待小人给大人开个培本固气的方子,大人再好好休息几日,调养调养,也就没有大碍了。”
茗烟松了一口气,赶紧和魏熊一起把人扶起来。
百姓们见状,立即让开了一条通道,目送着周稚宁被人扶着慢慢走向县衙。
体力不支的县令比平日忙忙碌碌的时候显得更文静了,低垂着的双眸因为失了焦距有些暗淡无光,却更叫人心生怜悯。汗水打湿她两颊的鬓发,紧紧粘在白皙透亮的皮肤上,狼狈又脆弱。镶嵌青玉的腰带勒出她纤细清瘦的腰身,这样的人,天生就该待在书斋里舞文弄墨,这样才衬得起她,也才对得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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