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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将去,柳垂金线,桃吐丹霞,济宁州挨着西河那家卖酒的小店,早在年前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主人要改换行当,典卖屋宅换本钱,叵耐这附近地段不好,他又念这房屋结实,后边还有快好地,舍不得让价。拉拉扯扯好几回,总算在两月前遇到一个好说话的公子,典卖了出去。
附近都是做生意的小户人家,典屋的人也好说话,答应留下里面酿酒的物什,只将后园改换一新,种上了许多花草。
林瑜昨夜去逛了庙会,回来洗漱完,便倒在了床上。一阵雨声入梦,自拥被睡去。翌日清晨,听见檐下声声滴水,才暗道一声糟糕。
她培了两个月的玉兰还放在院子的石桌上,这一下只怕要浇没了。
趿拉着绸履,急急忙忙推门出去,抱起了花盆,才道虚惊一场。花儿没死,嫩绿的枝叶顶端还结出了一朵花苞。
这才急忙去照顾其他的花草,忙活大半日,院子门给人敲响。
开了门,是住在附近的阿婆,围着青布裙儿,笑问道:“小兄弟,你忙着呐?”
林瑜拍拍手上的土:“怎么了?您有事?”
邻里左右住了两个月,她与旁的人都不熟,唯有这个阿婆,常常出去的时候,她都在卖豆腐,一人带着孙儿,见谁都是笑呵呵的。
阿婆道:“昨儿个夜里下了雨,屋顶瓦漏,我这一把骨头上不去,你来替我看看罢。”
林瑜答应得快,婆子把带来的豆腐给她:
“今早刚压出来的豆腐,只放两段葱一煮,香味就出来了。你这里没有葱罢?待会儿到我家里折两段。”
“我说今日怎么起床就听着喜鹊叫,原是阿婆要来。”林瑜端了豆腐往房里送,“您先回,我把门锁了就过去。”
林瑜过去的时候,木梯已经搭好了。屋顶不高,扶着楼梯爬上去倒也没什么。
今儿太阳大,王婆婆一手遮在额前,与她说道:
“我家虎子前两日都没去学堂,他回来说,学堂里的老秀得了重病,只怕熬不过去。附近好多孩子都在那处读书,王公子是个会读书认字的。若是愿意,我请人去问一问,把公子荐过去,每月还有束脩钱用。”
六七岁的小童学得浅,讲讲他们的课本不是很难。只是学堂里都是些男童,不管小时候学的什么,他们长大后,耳濡目染形成的观念都会走向她难以接受的方向。
林瑜想了想,若是自己教过的孩子以后跟她说什么男尊女卑,奴才就是奴才之类的话,她一定会难受死,宁可不要这份体面又能提高地位的活。
她笑了声,“我连家里的那二两酒桶都闹不明白,哪里好去误人子弟。”
林瑜补好了瓦,回身坐在屋顶,此时碧空如洗,晴岚暖翠,烟迷远岫,燕语莺啼,碎金落了满身,还有些刺眼。
一只肥啾啾的麻雀喳喳落到身旁,左右跳跳,忽地歪头在她手背啄了一口。
林瑜哎了声,抬手挥了挥。
一道矮墙之外,温时停了下来,抬头望向她这边。
“没事罢?”阿婆在底下不明所以,担心问道:“啄伤了?”
“无事,看到一位朋友。”林瑜扶着木梯下来:
“阿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来也巧,林瑜到济宁州才五日,彼时她还住在客栈,将要离开的那日,恰巧遇见了温时两人过来投宿。
几人又在一处喝了茶,林瑜才知,他们要探的亲是一位堂兄,也在兖州。林瑜起先不信,后来瞧见一群仆人过来接他,才知道真有这么巧。
林瑜现在所住的屋宅,也是托了他帮忙,才找到一个稳当的牙人。这段日子两人偶有往来,也算得上半个朋友。
出了院门,温时就在不远处,着雪青缎面缂丝圆领袍,束青玉冠,腰束一条忍冬纹宽带,身形仍是清瘦。
他面上挂着浅笑,林瑜不合时宜地想起西子捧心这个词。
外面只他一人,林瑜回身朝后边望了望,奇怪道:“小刀怎么不在?”
“她在前边街上买甜枣,和路边的摊贩吵了起来。”
温小刀十七八岁,自幼跟着温家的护卫师傅习武,一贯是个直来直去,不肯吃亏的性子。因有一身的功夫在,也不要旁人为她担心。
林瑜扑哧一笑,“你不去拦一拦?”
“小刀脾气太冲,和人吵一吵是好事,吵得赢她心里舒畅,吵不赢总会吃个教训,收收脾气。”
如果别人这样说,林瑜定会鄙夷他冠冕堂皇,但这样说的人是温时,她则很能相信是他考虑周到。
与他认识虽只有短短几月,但。小刀虽然说过她是他的家仆,但温时待她并不像一个高高在上或是和善可亲的“主子”,林瑜暗中观察,他的做派更像是一位兄长。
“进院子坐一坐么?后园种的好些花开了,摘下我们三个煮茶喝。”
“不去了,只是恰巧路过。”温时方才看到她家大门已经锁上,想她待会儿还有别事。他从腰间取下一个莲纹蜀锦荷包,递了过去。
“你上次说想要一盆状元黄,昨日出门遇到了花农,说是没有状元黄,这种菊花与之相似,便拿了些种子回来,带给你瞧一瞧。”
只是种子,林瑜也看不出什么。
她仍是打开荷包,仔细辨别了一回,“只有种下去,等它发芽才知道。”
她今日虽也遮了粉,却因阳光太好,依旧可见肤下本来样貌。
目光悄然从她脸上挪开,温时轻咳了声。
“你想看一看么?”
“好。种出来或许要三月之后了,届时再告诉你。”林瑜展颜一笑,收下了荷包,“我待会儿还有事情,你不喝茶的话,就先告辞了。”
温时停在原地,等待她缓缓离开视线。
一如从前的许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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