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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未解惑
若是有匆匆之人在人迹罕至的夜晚里行过路,便不会因为碍于大多数灯熄入梦而为自己发出的声响感到内疚,这是千百年来人所簇密聚居所成的一块规矩,而一旦远离了需要守约之地,夜晚也会一笑嘈杂最为欢愉的时刻
王玖镠在床上辗转得筋疲力尽却也挤不出半分睡意,无奈地将胸膛起落将一口浊气呼出,索性一跃而起,抄起了那件被折叠整齐的厚缎夹袄褂,丝毫没有眼下时辰几何的轻重地潇洒推开房门,先去了花厅赤脚在那块半年前才从西洋商行二十银元添置回的苏格兰地毯,沿着形似如意纹的纹案绕着圈,等到擡头瞧见美人榻後那黄玉版雕的瑶池仙乐群像一人现了三头八臂也没有坐下的意思
垂头缓和片刻,趁着那头脑的昏胀正要去寻乐周公,怎知刚出门外,另一声推门的声响与他重叠,走道一侧恰好也有一双赤足踩到了廊上的墨青地砖,那一身淡褐破旧,披头散发的惨白面孔又给了他惊吓了个清醒
“你……怎的不睡?”茅绪寿显然也惊愕不已,王玖镠低眼瞧见这人手中还攥着的那黑木匕首,不禁发了笑
“我扰了你了?”茅绪寿摇了摇头,道了声“好生休息”便又要回那堆置杂物的闲杂间,怎知那原先还愣在一处的人忽地三五步轻盈,就在那吱呀的房门快要合紧之时,一袭深雪青的布料钻到了门边抵住,屋中的人擡眼一瞧,半张略带玩兴的脸贴到了自己寸尺之间,茅绪寿眉头微蹙,果不其然听到了自己猜想的那句
“睡不着,既然你已经醒了,陪我聊聊!”他当然想一口回绝,可吃人家嘴短让他拦截在了喉咙,只好再将门推开,放低声响应下,怎知对方伸手将他挡回门内
“不是向你介绍过了吗,这里是墓室,你那轻手轻脚的大可没必要……”他忽然顿下,既然难以被杂音所扰,那麽他是怎麽的听到自己去了花厅的?!
茅绪寿退回闲杂间里可谓是满脸无奈,转身往那铺了被褥的几口大箱上走去
“我忧心山里的东西来找麻烦,放了报信阴童!”虽说这是自己一月之中半月吃住的地方,可王玖镠几乎一年也踏不进这闲杂室几次
所谓“三缺”之中的“贫缺”便是不可蓄财,不可着完衣好裤连同不可居于安乐之地,两个家仆与雇叔对他很是心疼,可也深知这起誓的庄严,那被褥面上的一道划痕,还是王玖镠率先动手用剪子划出的,无论是王家院落还是此处都并非贫寒小居,因此茅绪寿便从王家的仓房睡到了这处,只是没有刚到丰州时恰好王家下人之中有人的铺盖未收置妥当遭了虫蛀,王玖镠便毫不客气地在一张绣花精巧的後被上毫不心疼地划出道口子,以此残破应了这个“贫”,这也是久远以来前人投机取巧的窍门之一,衣物亦此法应誓,但茅绪寿这般今日还遵循得刻板而穿着破布旧衣的,让王玖镠一度认为这麽个人不该与自己相似年岁,而是该与自己祖父同岁才是合适!
他很是新鲜地四下瞧了瞧,昏黄的烛火晃动出一些略显杂乱的各种小凳抹布,和自己完全不知何时搬来的大小储物箱,这间闲杂室其实并非犄角旮旯,之所以突兀地存在于书阁和茶室并列处,乃是因为这本是这间墓室为陪葬的牲畜预备的一块地界,王添金当时修葺此处时便发觉那不知是谁的墓主竟然已经将好些牛羊马匹活埋于此,让这处添了不少戾气,便开坛平息,随後以此为放置闲杂之处,既不困扰于人,也是物尽其用
他看着那草绿的缎面上咧开的口子被一个粗糙的针线活粗略地截住了想要喷发出的棉絮,昏黄之下就如同一条术士所炼化的五毒正在对着自己张牙舞爪,终于没抵过心里的翻腾将一路疑惑的那句问出口
“你真的抓了贫缺?”
这话把正在给用自己的那三五补丁的外褂铺垫出一处坐位的人手下胶住,可也仅仅片刻又专注与将那口沉重的大箱移挪到屋中仅存的一处空地,王玖镠却已压上了那床长出了只蜈蚣的被褥,他便坐下与他相视,淡淡一句
“可有疑问?”王玖镠用手拨弄着自己那头黑亮,歪头将眼睛盯到他身上,茅绪寿虽然没有不适,却也从这人眼里瞧出了不信和些许正在品鉴一眼瞧不出真僞的老物字画的那种歪了心思的专研感,但他始终迎着对面的眼睛,倒是王玖镠先败下阵来
“你确切的生辰我还不晓得,我是光绪十七年八月十一,你可别除了个改了姓的名字还有个假八字罢!”茅绪寿靠着石墙感到後背发凉,又在床脚扯过了自己另一件缝补满身,灰白破旧的厚褂披上
“光绪十八年十月十五,我的姓名只有一个”这句倔强让王玖镠偏头过一个极快的白眼,他心里没怀疑这人言语的真假,反倒是更燃起了刨根问底的心思
“你与你爹的仇怨我说了不多问,可而今咱们同行,自报家门该是头等大事罢!前段匆忙,而今你已在我家作客,我的家门你尽收了眼底,你的……我问几句你不可不答,不可诓骗!”
他其实又已经有些眼皮上的困倦,但得了那麽个契机与这人“谈心”他岂能不把握,虽说这荒郊野岭的没了打更,但这墓室之中有不少他从闽地各处洋行挥霍而来的西洋摆钟
他出房门之时瞧见寅时刚过,算上刚刚一些列的折腾现在怎麽着也是过半,赶尸匠中有一句流传“赶卯入义庄,行事须稳当”那是因无论是医理还是法门之中卯时过便是阴阳混沌,相互抗衡之时,天地炁混,人自然也受其影响不得爽快,喜神惧光怕鸡鸣,因此在卯时初就极易受到各种惊吓而走煞,而这又是人最迟钝之时,遇上功夫不佳的赶脚匠,自己折进去了命也不足为奇!王玖镠心道,再刚硬的人也怕卯时动用头脑,他厌烦了跟这个人设法套话,一手攥拳,一副势必如何的模样
茅绪寿自然是瞧见了他的动作,一声闷叹,晓得这人是当真没有离开的意思,也就点了点头,懒散地又往厚墙一靠
“知无不言”王玖镠瞧了瞧这人寒酸的行李,随身的布挎和一个男子单手可拎起的三尺老旧木提箱,虽说立马物品整齐,可无一不散出陈旧的味道
抓了贫的修行者大多数也因贫而四体不勤,他这麽的“穷讲究”就好似有一回他随着王骞如出诊一处随着末地去满洲里发财的八旗子弟弃下的院落,当看到那煞掉的民国土兵时他并未先有医者之心,而是一处雕梁画栋的富贵地被搬空萧条,还住进了几十个灰头土脸,满嘴粗口滥言的野蛮人时,打心眼里对那一张张油墨味极重的“黑蚂蚁”纸张所宣言的改良和自由的嘲讽,他瞥见那人并未瞧他,而是目光呆滞地垂眼,企图用浓密的眼睫遮掩困意,很是满意
“我已经问了一个,那麽第二个,我想瞧瞧你的棺椁符令”茅绪寿只是偏了偏头,随後用擡起的下颚指了指那口敞开的木箱
“箱底有块残损的令旗,裹着就是!”王玖镠这就俯身去翻,一块绣得精细的残片果真在拨开各种其他的箱底很是显眼,他刚瞧见便有些蹙眉,按理破损得如此程度的令旗早就是烂布一块,可却有一股淡弱的炁让他察觉,符令的那股他太过熟悉,而这箱中大部分都是日用,一触上手,自己的指腹甚至还有点麻痒,将其在掌中摊开,自己竟然猝不及防地被窜出的阴戾惊了个心慌,随後眼中更显惊讶,因为这令牌除去符箓与自己和段沅的相同,但并未有殷红的纹路,是一块木纹晦暗却表皮黑亮的符牌,那符牌所散出的炁,也相较于那两块要更接近与那不化骨身上的气息
“这该不会是……内椁的木料?!”茅绪寿点了点头,随後又拿出那黑木匕首晃了晃
“师父一直想自己炼尸顺带炼化与这符令牌气息相同的法器,这样既能应对各种毛僵也可震慑鬼魂魑魅,可他努力多次,也只是能无限靠拢,甚至连这把红毛僵炼化的法棺入了芯的鬼见愁,也不及这符令!”
王玖镠已在这黑亮之上挪不开眼睛,他带着慌张眼下口唾沫,心想在一满楼的楼上感觉到这人掏了个上等法器,也就是这鬼见愁黑匕时的确也没瞧见这符牌的惊讶,随後忽地往床位挪了挪,,手撑床沿挨近茅绪寿
“在败西村里的只是外棺,因此才有了七家的令牌,而你却拿着这个,那麽你原本的令牌在哪?!这内椁的木料……毛前辈是找到了那东西真正的葬穴?!”茅绪寿点了点头
“可是他未同我说过半分!我这块是拜师行礼後他赠我的,我没什麽本来的那块,你该去问问那人的徒弟!”
这话让王玖镠有些发窘,本想着对方头脑混沌自己占个上风,不料才第一问就自己先犯了糊涂,七圣各持一块,那麽段元寿的可不就段沅的那块吗,他缩着脖子坐正回去,装咳嗽一声打了个机灵
“阿沅那丫头也算是你的义妹,你好像从来没开口叫过她,今日一提还是个如此生疏的称呼”茅绪寿没答,王玖镠扯出那令旗的残片问道
“这是哪来的?红底的也不是你或者谁的阴兵令旗,你这符牌比我们的都狠,这破布的炁也就是个茍延残喘,竟然能压得住你这令牌”这道让茅绪寿眼里起了光,他接过这两件,又将其裹好
“这是水元观主坛供奉了近五十年的东营令旗,因此发力超群,我没将这令牌携过身遇上那不化骨或是绿毛之上的毛僵,它没受过浊染,因此还能阴阳相衡”王玖镠更加一头雾水了,不禁又问一句为何水元观的主坛上物会落得个如此破败的下场,怎知茅绪寿一脸淡然地将这两物起身放回箱中
“我在出观之前与观中人斗兵马,打下了三营!”这话又让王玖镠恢复了十二分精神的清醒,不由得再问出口了那句
“你当真是抓了贫?!”茅绪寿站得笔直地与他难以置信的眼神相觑,随後又闪躲开来两手一摊
“该是卯时过半了,我们是否要准备报坛?”
王玖镠虽说不甘,但这闲杂间离安置那玄黄堂多人的两间下人住间不远,而他已感到那边出了动静的气息,怕是压制的术法时限已至!只好放下眼前,西北角的走道比其馀地方少燃了些灯,还未靠近尽头的两间窄门房,修行之人就已被恶魂所散出的气息震得眼角穴发颤,二人一人推开一间房门,皆被三四双呆滞凶狠的眼睛扎上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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