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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雪手中的剑只是一把再寻常不过的剑,甚至在对上陆纲的绣春刀後,被斩断成了两截。
但就是这样一把断剑,割断了陆纲的喉咙。
陆纲的尸体蜷缩在被血液浸透的泥土里,那双原本握刀的手紧紧掐在自己的喉间,黑红色的浓稠血迹从狰狞的指缝中溢出来。
洛阳城今岁的初雪在一个深夜里悄然而至,纷纷扬扬地落下。
鲜红的血从西门吹雪的指尖不断低落,混入湿润凌乱的泥土里,化作带着腥气的黄泉路。
他赢了。
他活着。
他……为父亲母亲,报仇了。
西门吹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纲的尸体,那柄断剑还死死握在手心,手指仿佛已经僵硬成了无法屈张的姿势。
从头到尾只是静静站在那,哪怕几次西门吹雪命悬一线之际也未曾出手的晏鸿音,终于走过来。
“看到了什麽?”她问。
深夜的风寒冷刺骨,浑身是伤的西门吹雪只是凭着最後的一口气直挺挺站在那里。
他听到晏鸿音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凝结了血色霜痕的睫毛颤了颤:“我……我不知道。”
在此之前,他曾经日思夜想,无数次在脑中勾勒复仇时的情景,可当他真的身在其中,只觉得有一股寒冷的吸力不知从何处而来,欲要吞噬他的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原来杀人时的血,是与其馀任何时候的血都是不同的。
“他是我的师兄,也曾是刚正不阿的持刀之人,是条律正义的维护之人。”
晏鸿音站在西门吹雪身侧,擡手拂去了西门吹雪发丝上的浮雪,将一枚药丸送进西门吹雪口中。
“一步踏错,步步皆错。”晏鸿音冰冷的手指划过西门吹雪的脸颊,声音端肃而沉冷,“看清它,那是深渊。”
晏鸿音的手指只是轻轻一点,那被西门吹雪死死攥着的剑柄便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西门吹雪的眼睛很亮,唇色却异常的苍白,他在发抖。
有兴奋,有悸动,或许还有一丝不知来处的畏惧。
“金陵山巅时,我曾问及你的道。”
“你说,你的道是剑。”
“兵戈万千,剑为君子之兵。然兵戈之器,铸于人手,也塑于人心。”
“阿雪,记住。”晏鸿音的视线掠过陆纲的尸体,落到远处黑暗幽静的树林中,“无情为道,绝情为魔,你可以以剑为道,诚于剑。”
“但永远不要忘记,你不是剑,而是人,诚于剑前,先诚于人。”
“红尘七情六欲可以淡漠,不可断绝。”
晏鸿音想起九岁那年绣春刀上绽开的黑红色血花,以及落在自己头顶上温热呵护的掌心。
“……你走的是人间无情道,而非邪魔绝情路。”
西门吹雪只觉得耳边纷乱的嗡鸣声渐渐落下,他好似又能感觉到雪花落在脸颊上的凉意,感受到身侧师长的暖意支撑。
他唤道:“……师父?”
晏鸿音顿了顿,她曾经对玉罗刹说绝不会收西门吹雪为徒,此时却终究“嗯”了一声,应下了这段师徒缘分。
晏鸿音蹲下身子,将西门吹雪拢在怀中。
孩童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剧烈的疼痛开始从每一条经脉丶每一寸肌肉处蔓延开来。
晏鸿音将西门吹雪抱在怀中,在她转身之际,西门吹雪最後看向身後那逐渐被雪一点点覆盖的尸体。
“生而为人,便应当对天地生死心存敬畏。你可以视自己的生死于度外,去追寻朝闻道夕死可矣的不悔,但身为我的弟子,你决不能将世间性命视为蝼蚁,理所当然去审判他人生死。”
“恶人不该杀吗?”西门吹雪低垂下眼帘,抿着唇角。
“大奸大恶之人,该杀;小奸小恶之人,当惩。”晏鸿音抱着西门吹雪缓缓走在归家的路上,她的手温柔地搭着西门吹雪的脊背,纷纷扬扬的雪花在未接触到孩童之时便被内力化为雾气,声音却是极轻,极缓,极冷,“执剑者,不可妄杀,不可滥杀,不可弑杀。”
西门吹雪的眼底深处燃起一抹奇特的光亮,似火焰,又似道种。
“师父,无情道……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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