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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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权衡利弊事（第1页）

镇雄之事刚有头绪，宣府的弹章又如雪片般递入乾清宫。御史张禄参劾冯清的奏本尤其扎眼，开篇便直言其“借开中盐引之权，行贪饕敛财之实”，说他不仅越权侵夺郎中职权，更暗地伪造盐引，卖窝牟利数万金，以致军饷亏空、盐法败坏，连宣府军士都因缺粮喧呼闹事，险些酿成大乱，恳请陛下将其罢黜治罪。

朝堂之上顿时分作两派毛纪领着几位老臣极力为冯清开脱，说“盐务繁杂，偶有疏漏在所难免，军士哗变或为奸人挑唆”；王琼却领着科道官力谏，“冯清贪墨有据，若不严惩，何以儆效尤、安军心？”

朱厚照听得心烦，一锤御案“着刑部郎中与锦衣卫千户同往宣府，会同镇巡官勘核明白，不得徇私！”

旨意传出，毛纪心头沉——他如何不知皇帝这是想借着冯清案，再如山西那般削夺地方士绅？只是宣府乃京畿屏障，不比大同偏僻，这般雷厉风行地查勘，弄不好就要激出大变。当日傍晚，他便换了身素色袍服，不带随从，独自入宫求见。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朱厚照正对着宣府舆图出神，见毛纪进来，头也不抬“毛先生是为冯清来的？”

毛纪躬身低，夏季的暑气让这老先生的额头也出了细汗“臣为宣府军士而来，为陛下的江山屏障而来。”

朱厚照这才抬眼，指尖叩着御案“怎么？王琼等人说的不对？且不说冯清是否贪墨军饷，就说这致军士哗变，难道不该查？”

毛纪忙道“陛下明鉴，冯清若真有贪墨，死不足惜。只是宣府不比大同——大同是块刚翻的地，虽乱却有根儿；宣府是架烧得正旺的炉子，稍拨错了柴就炸锅啊。”

他上前两步，指着舆图上的宣府“这里的军卒多是祖祖辈辈守边的，与将官盘根错节。先前山西之事，是因宗室、豪绅、劣商走私货物，私通鞑靼，朝廷惩治他们师出有名；可冯清这事，眼下只有张御史的弹章，真假尚未可知。您派锦衣卫去，那些军士见着‘缇骑’二字，就如见了阎王，再想起欠粮的委屈，保不齐就有人鼓噪起来——一旦营啸，京畿震动，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朱厚照眉峰稍蹙，却仍不服气“照先生说，冯清就放任不管了？”

“臣不敢。”毛纪忙道，“可查勘也得分章法。不如将锦衣卫换作都察院的御史，再让户部带着粮草同去，先给军士下半月粮饷，安了他们的心，再细细查冯清的案子。如此一来，军士见陛下体恤，自然不会生乱；冯清若真有罪，也跑不了；即便查无实据，也显陛下宽仁，岂不比硬来强？”

他顿了顿，声音愈恳切“陛下是想整肃地方，可不是想逼反边军。山西是‘打蛇打七寸’，宣府得‘温水煮茶’，火候不同啊。您想想就是普通人家管下人，也得是有赏有罚，先拢住人心再立规矩，若上来就打杀，家里早乱套了。”

朱厚照被毛纪“温水煮茶”的比方说得动心，抬手揉了揉眉心“先生说的是。朕倒是急了些。”

他随即传旨，令户部先调三万石粮草驰援宣府，“待军心安定，再勘冯清之罪”。

毛纪出宫时，月已上中天。他望着宣府方向的夜空，轻轻舒了口气。虽然皇帝还是派了锦衣卫一千户，但是这一步算是稳住了，冯清大抵是冤枉的，皇帝只不过借着查冯清来整肃地方罢了。

朱厚照在毛纪走了之后，不由得心静了起来。

的确，宣府不比大同。

大同可以抓，可以杀，宣府不行。

不过两日，御史成英便上了奏本，内中写道“宣大提督粮饷侍郎冯清，前者因受贿鬻窝、侵损边饷之故，为言官所劾。上恩浩荡，遣锦衣卫千户张恩、刑部主事南寿往勘，原是要究个实情。只是历来诸臣获罪，举谪之命一出，多则月余，少则数日，彼等必先寻门路弥缝遮掩。便是勘官亲往按察，也不过听些诡言巧辩，徒然避了罪责。恐边地军士闻之生疑，只当朝廷要追问其罪，若有流言煽惑，难保不生出意外之变。臣窃以为，此二臣竟可不必遣去。再者，宣、大二镇密迩京畿，朝廷向来重视，既设了宣大总督，那提督官一职，似也不必专设，乞请圣裁罢黜。”

朱厚照览毕，御笔朱批道“该案已着内阁拟票施行，不必再言。”

果然不出其所料，不过一月光景，张恩、南寿的会本便递了上来，内中只说“盐商报中钱粮，及诸般逋欠奸弊，竟有许多不妥之处。”

偏这日，御史杜民表亦上一本，劾奏宣府总兵官郑永御军无纪，致使麾下军士索粮诟詈，当罢其职。

是夜，乾清宫内烛影摇红，明晃晃的烛火映着殿内陈设，越显得静穆。朱厚照斜倚在蟠龙榻上，手中捏着那两本奏疏，指节轻轻叩着纸面，出细碎的声响。皇后夏氏捧着一盅莲羹，悄没声儿地侍立在帘外，见榻上那人许久不语，正欲轻咳一声，却见皇帝忽然嗤地冷笑了一声。

朱厚照抬眼，眸中带着几分讥诮，向帘外道“好个‘盐商奸弊甚多’！张恩这起子奴才，倒还不负朕的指望。这群逐利的奸商，着实可厌得很。”

夏皇后这才轻移莲步上前，将手中甜白瓷碗小心翼翼搁在榻边的剔红方几上，用帕子擦了擦手，柔声劝道“爷且息怒。什么事都有个章法制度，慢慢处置便是，仔细气着了身子。”

朱厚照不答话，又拿起杜民表那本奏疏，翻了两页，嗤笑道“倒是御史杜民表这本劾郑永的，更有几分意思。这是怕朕知道些什么，赶着来递话儿呢？这出戏，倒越齐全了。朕倒要瞧瞧，究竟是哪些魑魅魍魉，在幕后牵线搭桥。”

夏皇后抿嘴一笑，伸手替他拢了拢榻边垂落的锦帘，道“太祖爷当年铁腕治贪，杀了不知多少，也未能将这弊病除尽。爷且宽心，慢慢查访便是，急不得的。”

朱厚照闻言，倒抚掌笑了，道“你这话说得中听。对了，壡儿今日可睡了？”

夏皇后笑道“早歇下了。白日里跟着奶嬷嬷在园子里玩了大半日，累得紧，夜里便睡得早些。”

朱厚照点点头，端起方几上的莲羹，用银匙舀了一口尝了，又放下匙子，随口问道“近来倒少见鸢儿来，往日里，不都是她领着荣哥儿来给朕请安的么？”

夏皇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回道“原是她身子不大爽利。怎么，竟没人往御前传个信儿？”

朱厚照听了，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瓷碗，沉声道“竟无一人说起。朕倒像个外人一般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皇后忙柔声回道“也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夜里贪凉，受了些风寒。已经请太医瞧过，开了方子吃着，想来过些时日便好了。”

朱厚照点点头，朝着帘外唤道“刘全忠。”

帘外的刘全忠早竖着耳朵听着，闻言忙应道“奴婢在。”

“你去告诉陈敬，”朱厚照道，“鸢儿的病，让他用心诊治，拣好的药材用，不可怠慢。”

刘全忠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说罢，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殿内复又安静下来，朱厚照望着跳动的烛火，轻轻叹了口气，道“倒真成了个孤家寡人了。”

夏皇后忙笑道“爷又多想了。她也是瞧着爷近日繁忙，怕叨扰了您，这才不肯声张，哪里是把爷当外人呢？”

朱厚照望着她，轻声道“今晚便别走了，在这儿陪着朕。”

夏皇后略一迟疑，低声回道“我回去还得瞧瞧壡儿哥，怕是离不得。”

朱厚照脸上的神色暗了暗，又重重叹了口气，重复道“果然是个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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