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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爵一路快马加鞭,七八日便赶到了京城,躲在他舅父家里,原想着找相熟的内监和锦衣卫的人,打点关节,先递个奏本,反告王邦瑞挟私枉法,把水搅浑了再说。谁知他刚落脚不到半日,就听得外头一阵靴声,中城察院的巡捕兵丁一拥而入,铁链锁了,径直往察院衙门去了。
原来滁州的差役,竟是和他前后脚到的京城,早已把书函状纸面呈给了中城御史张璠。这张璠是新科进士出身,少年得志,授了监察御史,正是一腔热血、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年纪。见了王邦瑞的书函,又看了徐爵侵克军粮的铁证,早已怒从心头起,当即就派了人,按着差役说的地址,把徐爵拿了个正着。
当下察院升堂,张璠端坐在公案之后,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眼神却如寒刃一般,拍着公案喝道“徐爵!你身为世袭武臣,朝廷命官,不思忠君报国,反倒侵克军粮,苦害军户,如今畏罪潜逃,该当何罪?”
徐爵原是骄横惯了的,见他年纪轻轻,又想着自己是四品职官,卫所系统的人,哪里把一个七品巡城御史放在眼里?便梗着脖子道“我是滁卫指挥佥事,有功名在身,就算有什么不是,自有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管着,他滁州知州一个五品文官,凭什么管我卫所的事?你一个京城的御史,又凭什么拿我?你们文官手伸得太长,管到我们军政头上,真当我们卫所的人,是好欺负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张璠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公案,喝道“胡说!大明律载,天下官民,犯了监守自盗的死罪,天下衙门皆可拿问!你犯了滔天大罪,还敢以职官自居,藐视国法!左右,给我拖下去,笞二十,再递解回滁州,交王知州按律处置!”
左右衙役齐声应了,上前就把徐爵按倒在地。旁边站着的察院经历,连忙上前躬身劝道“侍御公息怒。徐爵虽是犯官,终究是朝廷敕封的四品职官,就算有罪,也该先行参奏,请旨定夺,更何况他是卫所世官,擅自笞责,怕是要惹得五军都督府那边不满,日后落人口实。”
张璠一摆手,厉声道“此等奸贼,侵克军粮,逼得军户卖儿鬻女,已是形同叛逆!我代天子巡城,掌监察之责,见此等恶事,岂能容他逍遥?别说他一个卫佥事,就是都指挥使犯了法,我也打得!不必多言,行刑!”
那经历见他执意如此,也不敢再劝。当下徐爵被拖下去,结结实实挨了二十板子,疼得哭爹喊娘,第二天就被钉了囚车,由察院的差役和滁州来的人,一同递解回滁州去了。
谁知这徐爵虽是挨了打,贼心却不死。一路之上,便和押解的家仆咬了耳朵,早拟好了一篇奏本,等到了滁州境内,趁着押解的人不备,竟让家仆带着奏本,又偷偷跑回了京城,递到了通政司。
那奏本里颠倒黑白,满口胡言,先说王邦瑞无故寻隙,越权干涉卫所军政,挟私枉法;又说王邦瑞遣人赴京,重金贿赂张璠,所以张璠才擅自笞责他,为邦瑞出力。通政司见是奏告官员的,不敢耽搁,径直递了上去。朱厚照看了,便批了旨意,令巡按直隶御史王鼎勘问此事。
旨意一下,张璠只得先回原籍听候勘问。滁州卫那边得了消息,更是气焰嚣张,日日派军兵在州衙门口游荡挑衅,但凡州衙的差役下乡办事,遇上卫所的军兵,必要被辱骂刁难。李默劝王邦瑞暂且避一避锋芒,王邦瑞却只道“我按法度办事,问心无愧,何须避他?”
王鼎是个老成持重的老御史,掌巡按之责,素来秉公持正。接了旨意,便把一干人证、卷宗尽数提来,逐一审问,逐笔核对。徐爵告的王邦瑞枉法、贿赂张璠的事,一问三不知,全没半点凭据,连贿赂的数目、经手的人,都说得前后矛盾。反倒他侵克军粮的事,人证物证俱全,桩桩件件都对得上。
审了半个月,王鼎终是把案子问得水落石出,定了案徐爵监守自盗属实,诬告加等,依律拟了赃罪;王邦瑞秉公执法,并无过犯,准赎;张璠并无受嘱徇私的情弊,着令复职。定案之后,便把卷宗具本上奏,送到了都察院。
都察院接了卷宗,会同十三道御史覆奏,说徐爵等人的罪名,都拟得允当,并无不妥。只是本里又特意提了一笔御史张璠,虽勘无受嘱徇私的情弊,然身为监察御史,遇卫所职官不先行参奏请旨,竟擅自笞责四品武臣,举措轻率,不谙宪体,亦不为无罪,宜令巡抚保定都御史钱如京覆勘以闻。
奏本递上去,朱厚照批了旨意依拟落。张璠仍行巡抚都御史逮问。
旨意到了巡抚衙门,都宪钱如京接了,心里早已明白。这张璠虽是行事轻率,终究是一腔公心,并无半点私弊。只是五军都督府那边,因他擅自笞责卫所武官,早已上了不少条陈,说他坏了军政规矩,不重武臣。如今圣旨着他逮问,他也不愿太过苛责,便把张璠传来,问了前后情由,终是拟了个“纳赎还职”的罪名,具本上奏,想着保他一保,仍旧回察院任职。
谁知奏本上去,朱厚照看了,却不以为然,朱笔批道张璠不谙事体,难居风宪之地,不许还职,着调外任。
旨意一下,满城皆知。滁州衙署里,王邦瑞得了消息,正和州同坐着,闻言半晌无言,只端起冷了的茶抿了一口,长长叹了口气“张侍御一腔热血,为了国法,为了这桩案子仗义出手,反倒落了个调外任的下场。说到底,还是动了卫所的蛋糕,犯了军政的忌讳。”
州同也唏嘘道“可不是。徐爵那厮罪有应得,如今定了死罪,倒是大快人心。只是经了这一遭,滁州卫和咱们州衙,算是彻底结了怨。往后征粮、运饷、军民词讼,哪一桩他们不会故意刁难?前儿仓大使来报,说卫所那边,已经不肯接咱们兑运的冬粮了,说要等新的佥事到任,再议章程,这不是故意给咱们穿小鞋吗?”
王邦瑞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渐渐停了的风雪,天边竟透出一点微光来。他默然良久,低声道“太祖爷立卫所,本是为了戍边安民,如今却成了世袭的私门,军政与民政,成了两张皮,甚至势同水火。这一次,咱们不过是替军户讨了个公道,就落得这样的结果。往后行事,更要步步谨慎,莫要辜负了朝廷,辜负了百姓,也莫要连累了仗义相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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