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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涅部的少年提着脖颈中箭的野兔,挤到二人身边,忽然递给江宜一串玫红的野果子。江宜茫然,意识到自己此时仍是冲介,却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少年脸颊带着爽朗的红晕,回到同伴中间,一群人觑着江宜发笑。
米介面无表情,道:“若要提亲,上西山头打一头白额虎来。”
衆人遂笑得愈发大声。
江宜正不知所以然,听得米介说提亲,忽然大悟,原来垫江人的风气如此之开放。
琅祖脸色涨得通红,紧攥着江宜的手,拉着他快步走在前面。
到得天坑附近,有人正等着一行人回来,拉住琅祖匆匆交代几句便要带人走。江宜隐约听得“患病”丶“危重”的字眼,料想是族人中出事了,跟着琅祖快步走下栈道。
垫江人的寿命较短,患病多是痰气风痫疬疡,古侯部中有通晓草药的医者,为鸡鹿寨上万人口治病,地位非凡。江宜逐渐认识到琅祖并非是他自己口中,没有分量的小角色,相反垫江族人对他相当倚重。
一段时间前,鸡鹿寨中爆发了大规模的疫病,非但老人与小孩,便连青壮年也因病卧床或去世。琅祖尽管担心却束手无策,常将希望寄托在占卜上,但总得不到好结果。
地下湖边搭建了单独的棚屋,江宜随琅祖一同入里,数人并排躺卧在草席上,领头那人手中一束浸了松油的艾草,点燃扔进篝火中照明。数张蜡黄的病容随即映入眼帘。
“病倒的人越来越多,”那人道,“再找不到办法,只能放弃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另寻出路了。”
米介一路跟着进来,曲涅部其他年轻人去不被允许靠近棚屋。
“少主人已经在想办法了,”米介肃然道,“我们会离开这里的,但不是被迫放弃,而是夺回原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
琅祖只不理睬他们,蹲身查看病患的情况,江宜在他身边,听得琅祖轻声说:“一人病倒,就会牵连一家,生病的人高热不退丶米水不进,只有消瘦而死,我却束手无策。米介的父母也是因这种病过世,我的父亲……去世後,母亲悲恸欲绝,她独自一人渡过丽水,去了且兰府。”
江宜一手按着琅祖肩膀,权当安慰。
琅祖的母亲去了且兰府,想为族人另谋生路,然而没能活着回来。
“那以後我姐姐就变了,”琅祖难过地说,“她说服了很多年轻人,离开鸡庐山,去大山以外寻找新的家园。可她不让我去,有一天我偷偷跟着冲介找到他们,看到姐姐在杀人……”
江宜想起初到俭浪镇时,镇民所说的话——有人家住在东边,次日却被发现倒在西边的河沟,有人只是平常出门却就此一去不复返,有的人白天还见过面,实则尸体却早已埋在自家後院。
只怕这些人都像半君一样撞见了垫江人密谋,被这些使用弯刀,切割人头如秋风扫叶的猎人解决掉了。
琅祖又拥有如此高超的易容技巧,想要僞装成一个人,掩人耳目,再容易不过。
兴许半君夜里误入的庄园根本就是垫江猎人杀人夺财来的,只是假扮作了主人的样子。
鸡庐山的垫江人看上去温和无害,过着与世无争的穴居生活。离开深山的垫江人却如擦亮的刀锋,不见血不归鞘。
这处阴冷森然的洞穴,就如天然的磨刀石,屋外那些青年猎人纵使此时仍在谈笑嬉闹丶摘果赠人,却无时无刻不在忍受苦难的打磨。最终离开鸡庐山,就是一柄刺向且兰府的利刃。
江宜蓦地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擡眼却是一个倚靠梁柱的老人,脸色灰败,亦是病重,看了江宜一眼,开口却是对琅祖说话:“你的姐姐从来没有变过。”
“巴俄仲……”琅祖茫然。
巴俄仲说:“你姐姐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大家都能在山洞里生活她不能,大家都可以不见阳光她不能,大家都能忍受呼吸湿冷的空气做永不露头的鼹鼠她不能。所以我反对选择你姐姐接任部族的主人。琅祖,你才是合适的主人,你可以带领大家继续忍耐丶偷生丶茍且,而这些都是你姐姐厌恶的。我知道有一天,她会将所有人都带上那个战场。”
“战争就在那里,躲不掉的,这是从我们的先祖躲进鸡庐山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我们只有去赢下它。”米介语气平静。一老一少隔着滞重的空气,隔着散发艾草气味的火光,默然对视。
过得片刻,精神不佳的巴俄仲先认输了,他垂下头颅,呼吸轻得像已经停止:“年轻人拥有一切,却迫不及待去放弃。”
这时江宜发现,棚屋里病倒的几乎都是垂暮老人,而屋外等待米介的年轻猎人们谈话声断续传来,他们精力充沛丶热情洋溢,与屋里死气沉沉的氛围全然相反,犹如两个世界,而米介就站在这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最後你会发现,”巴俄仲低声说,“被你轻易放弃的东西才是你在追求的。”
米介的表情纹丝不动:“不会的,巴俄仲老爹。如果不丢掉手里现在的东西,就无法去把握更大的未来。我们会赢下这场战争,带你们离开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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