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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萧骋上一次听到“我不想治了”这句话,是在他被营救出折露集後,失去听觉,使用各种办法都无法恢复听力,自暴自弃地站在宫墙之上。
向前,十几米高朱墙外,侍卫们展开布棚,时刻警惕他双脚踏空,好第一时间接住年幼的皇子。
朝後,聪妙皇後在宫人的搀扶下登上高台,敞开怀抱,轻声细语地劝儿子回到自己身边。
即便萧骋是方怡晴唯一的亲生骨血,她也从头至尾地保持着镇定的情绪,她向他徐徐道来,分析利弊,纾解他心中的委屈。
声音断断续续地连不成一段通顺的语句,但萧骋自小才智过人,学会识别口型如呼吸般简单。
方怡晴说:阿骋,人死了就什麽都没有了。
“小羽,人死了就什麽都没有了。”
萧骋不敢用力抱紧燕羽衣,甚至觉得稍稍用那麽一点力,燕羽衣便会变得七零八碎,再也拼不起来。
他甚至于此刻,産生某种偷得几分喘息的侥幸。
至少燕羽衣体内的蛊并非他所种。
燕羽衣现在所获得的痛处,是他人强加于他身上的禁锢,而萧骋则从主导,瞬间转变身份,变为急于寻求解脱之法的那方。
他能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地追查蛊毒来源,甚至在燕羽衣半梦半醒时,对他说:“小羽,就不能为了我活下去吗。”
最先将过去全盘托出的人是输家,萧骋将未来的可能,过去既已发生的所有,通通展露给燕羽衣。
而安抚燕羽衣再度沉睡後,萧骋坐在床头,无意识地把玩放在唱戏用的折扇,忽而发觉,自己竟然对燕羽衣的过去一无所知。
他将他的心思藏得那样好,像是每次在躲猫猫的游戏中胜出的赢家。
萧骋抚过燕羽衣光滑的脸颊。
忽然,燕羽衣紧闭着的眼帘跳动几次,旋即表情变得极其痛苦,过了几秒,竟蜷缩着身体,喃喃了些什麽,双肩剧烈抖动,像是受到什麽莫大的委屈,眼泪滚烫地从眼角涌出,很快沾湿被角。
那副少年骄傲,权势滔天的将军意气彻底烟消云散。
这幅态度令萧骋莫名回想到那日登门将军府,燕羽衣带给他的奇异陌生感。
仿佛是两个陌生的人格于意识间反复碰撞,相互摩擦後又骤然难以融合地急促分离。
他无法拼凑起对那个过去的燕羽衣的记忆,而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却能够回到那年大宸初见,盛景摇曳,人影绰约,摩肩接踵的缭乱。
燕羽衣再次开口说了些什麽,声音于之前的呢喃而言,简直是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呓语——
“兄长。”
萧骋以为自己听错,伏至他半寸距离。
“兄长。”
这次是真真切切,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的过程,只是清晰且直白地念出某个代表关系的昵称。
兄长。
能够让燕羽衣在梦中也要呼唤的兄长。
究竟是谁?
只要是见证过燕羽衣那场比武的人,都不会否认他断亲的决心,甚至更有甚者,将此种举动写作话本坊间流传,把燕羽衣描述为毫无感情,只知杀戮的动物。
生气往往是拥护燕羽衣的那批将士,燕羽衣本人倒没什麽其他的情绪波动,甚至可以说,除了名声有损外,他行事日常如旧。
而燕羽衣自打回了京,便什麽都淡淡的。
既不与部下来往,也未参与过什麽雅集,唯一一次露面,还是皇帝围猎那回,为了寻找折露集而专程前往。
萧骋的脸色缓缓地沉了下去,双手平放在腿面,但拇指却深深地在食指指腹中留下痕迹,大脑转得飞快,疯狂地“笼络”着近年来,有关于燕羽衣的一切记忆。
他断断续续地拼凑,却只能像是音律遗留于世的残章,无法找到关联,何况还要与现在有所联系。
之前去浣竹溪,两人曾有过不快,萧骋只是为了达成惹怒他的目的,从而采用激进的争执手段。但燕羽衣却偏偏回他那句,我不是燕羽衣的话,你又能从哪里找到第二个燕羽衣呢。
後来,後来狸州城内的除夕,他跳下马车,失态地在人潮中狂奔,冒着被西凉人发现的风险,也要去捉住疑似家主的身影。
那个时候,萧骋以为燕羽衣是真的对父亲感情至深。
可如今呢,他甚至连祠堂的列祖列宗都不放在眼里,对成为自己父亲的男人,更是从未提及过任何眷恋。
他就像是个独立的个体,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毫无感情,天生属于沙场的战神。
“兄长……”
萧骋眸色深沉,目光寸寸扫过燕羽衣安静的睡颜,他用手背抚过青年高挺的鼻梁,从最低攀登至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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