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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的杭州,正是草长莺飞,繁似锦的时节。虎跑林府的后园里也是处处团锦簇,绿草如茵。
无限春光中,两个女孩儿一前一后在园中欢快地跑着。跑在前面的女孩儿,十岁左右年纪,头上挽着三丫髻,插着三根短金钗,用银红色头须系着,上垂五色璎珞。圆润粉嫩的小脸上,一双眸子晶亮如星。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好似月牙儿一般,唇边两点深深的梨涡更显得女孩儿俏皮可爱。穿着一身桃红色交领海棠纹襦裙,右手扯着一根风筝线,左手提着裙摆,一边跑着,一边回头看看天上的一只大蝴蝶风筝。
跟在后面的女孩儿个头略矮一些,约莫七八岁的年纪,梳着双环髻,系着丁香色的丝带,鹅蛋脸,杏核眼,嘴唇饱满,两排碎玉似的牙齿,只上排缺了一颗,露出粉嫩嫩的牙龈,让人一看就觉得亲切。身穿藕荷色绣袄裤,牵着一只燕形风筝。不知是因为风筝做得不好还是因为女孩儿跑得慢了些,那只风筝摇摇晃晃地总是飞不高。
蝴蝶风筝借着高个儿女孩儿向前跑动带出的风向上飞了一段,渐渐越飞越稳。女孩儿于是停下脚步,慢慢地放一段线,又往回扯一扯,那风筝便乘着东风扶摇直上。高个儿女孩儿看着自己的蝴蝶风筝越飞越高,拍着手高声笑着,笑声清脆爽朗,仿佛是阳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的一粒粒金豆子,闪亮着,雀跃着。后面的女孩儿跑得额上密密地渗出一排汗珠,也顾不得去擦。眼看着自己的风筝头重脚轻直向下栽,急得跳脚,撅着嘴巴,几乎要哭出来,“什么破风筝,这么半天也飞不上去!”
前面的女孩儿见状,拿着线轴往回走了两步,把线轴交到矮个儿女孩儿手里,笑道:“你别急,你先拿着这个蝴蝶风筝,我帮你把你的燕子风筝放上去。”
矮个儿女孩儿这才破涕为笑,道:“姑娘真好!”
高个女孩儿拿着风筝端详了片刻,跑到水池边扯了两根柳条,系在燕形风筝的尾巴上,再试着放飞,果然风筝比之前稳健了许多。一会儿燕子风筝也飞上了天,燕子轻舞,柳枝摇摆,一派春和景明的美丽景象。两个女孩儿把两个线轴卡在太湖石下,手拉手在草地上并排躺下,枕着手臂仰望着天上的两个风筝。天空湛蓝而纯净,偶有几缕丝绒一样轻薄的云闲闲地浮游着。两个风筝做工精细,色彩绚烂,悠闲地在空中摇摆着。
高个儿你女孩儿眯着眼睛,懒洋洋地问道:“秋菱,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
“嗯!愿望。人家都说对着风筝许愿,风筝就会把你的愿望带给天上的神仙。神仙听见了,就能替你实现你的愿望!”
“真的吗?那,姑娘先许吧!”
高个儿女孩儿闭上眼想了一想,双手合十,对着风筝许愿道:“我希望四季都能飞柳絮,四季都能下雪。”
“为什么?”秋菱很诧异地转头看着高个儿女孩儿。
高个儿女孩儿叹了口气,眼里泛出和她这个年纪不相符的忧郁,“我叫絮屏,是因为我娘最喜欢柳絮和雪,所以每到飞柳絮和下雪的季节,就是我娘从天上回到人间看我的日子。”
秋菱抿了抿嘴唇,有些怅然,“姑娘的娘亲每年都会回来几次看望姑娘,我娘却从来不肯回来看看我。”
絮屏紧紧握住秋菱的手,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向上挑起成一条柔和的弧线,“你别难过。你娘一定也是经常回来看你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秋菱的神色略缓和了一些,定定地望着天上的风筝,喃喃道:“我叫秋菱,我想娘一定最喜欢菱。”于是也学着絮屏的样子,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虔诚道:“我希望每年菱开的时候,娘亲都会从天上回来看我!”
忽然一阵疾风吹过,啪地一声,蝴蝶风筝的线被扯断了,风筝在天上晃了一晃,头朝下栽了下来。絮屏哎呀了一声,跳起身子追着风筝栽下的方向跑去,“这是大伯从苏州给我带来的风筝,第一次放飞,可不能丢了!”秋菱见絮屏追着风筝跑了,顾不上自己的风筝,也立刻跳起身子追了上去,一边追着一边喊:“姑娘慢些跑,小心摔跤!”
两个女孩儿一前一后,追着天上坠落的风筝,穿过一个又一个院落,最后在一道里面种满了夹竹桃的院墙下停了下来。絮屏望着院墙上伸出的夹竹桃枝,眉心微曲,想要离开,却又有些不甘心。秋菱追上前来,看到院墙上的夹竹桃枝,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跌足道:“哎呀,掉在哪里不好,怎么偏偏掉进二奶奶的院子了?这下可怎么拿出来呢?”
絮屏在院墙下徘徊了几圈,沿着院墙走到院子门口,探头向里面张望,一眼就望见挂在院子里一棵高高的夹竹桃树顶上的蝴蝶风筝。咬了咬嘴唇,探身就要进去。
秋菱一把拉住絮屏的衣襟,愁眉苦脸道:“姑娘,要不就算了,还是等晚上二爷回来了让二爷来拿吧。”
絮屏摇头,道:“我爹去铺子里了,总要晚上才能回来。等他回来了,风筝肯定早就被二娘扔了。我估计这会儿二娘在睡午觉,我悄悄地进去悄悄地出来,不一定会被她现。你躲在门口看着,万一我被二娘现了,你就赶紧去找奶奶!”说着不顾秋菱的劝阻,蹑手蹑脚地进了院子,在廊下捡了一根挑衣服用的竹叉子,侧耳听听屋里没有动静,便蹑手蹑脚地走到挂着风筝的夹竹桃树下,踮起脚尖去挑树顶上的风筝。可惜树太高,絮屏的个子还太矮,即使把竹叉子伸到最长,也只是将将碰到风筝的边,完全使不上劲。秋菱在院门口看着,手里捏着一把汗,压低了声音喊道:“姑娘,别够了!等二爷回来吧!”可絮屏就像没听见似的,又跳起来去够那风筝。秋菱望着屋子里有人影晃动,急得又叫:“姑娘,快出来,二奶奶现啦!”絮屏眼见着风筝有些松动,哪里肯放弃,一边跳着一边说:“快了快了!马上就够着了!”又跳了两下,终于把风筝从是树顶上拨了下来,刚弯腰去拾风筝,就听到身后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哎哟,这是谁家的大小姐啊?跳上跳下的是干什么呢?”
絮屏暗叫一声不好,蹙紧了眉头,背对着那个声音,悄悄地向着秋菱打了个手势。秋菱看见杭素云从屋里出来,已知道絮屏逃不掉了,急忙掉头跑去请林夫人。
絮屏尽力让自己的神色恢复平静,缓缓地转过身,礼貌地向素云欠身福了一福,道:“二娘好!”
素云懒洋洋地在廊上坐下,伸出手摆弄着用丹蔻染得红艳艳的指甲,瞟了絮屏一眼:“我道是谁,原来是咱们家的大小姐。可真是稀客啊!平日里大半个月也见不着一面,今天不知吹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絮屏微微皱眉,努力不让自己为素云话中刺生气,仍是礼貌地微笑着,扬了扬手中的风筝,道:“我的风筝掉进您的院子了,看着时辰估摸着二娘在午睡,不敢打扰,所以想悄悄地拿了风筝就走,不想还是把您吵醒了,真是抱歉。”
素云夸张地哦了一声:“是这样!悄悄地进来,悄悄地走,再怎么说你也得叫我一声二娘,出入长辈的院子,难道就是这样偷偷摸摸的吗?这原来就是大家闺秀做事的德行。”
絮屏想要开口辩解,但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只是努力让自己柔和地望着素云。
素云冷哼一声,站起身来,踱步到絮屏面前,挑了挑眉毛,道:“其实你心里特别不想看到我,对吗?可是你偏偏还能这么平静地站在这里听我数落。这道貌岸然的样子和你那死去的亲娘还真是一模一样!”
絮屏到底年纪小,之前素云的冷嘲热讽她只当是耳边风,还勉强能够忍耐。可这会儿杭素云的话锋突然转向自己的生母,再是怎么有涵养,絮屏也按捺不住了,仰起头抢白道:“不许你说我娘亲的坏话!”
素云微微弯下身子,直盯着絮屏的眼睛,眼神冰冷得好像夏天的深井水一样,寒气直渗到人的骨髓里去:“为什么不能说?我偏说!我恨死了你们母女俩!你亲娘表面上温良贤淑,其实只会装可怜博同情;而你呢,是个小扫把星!你克死了我的孩子!我一看到你就想起我那还不到三个月就被你克死的儿子!所以你最好离我远远的,不要让我抬头低头都见到你。”
絮屏被素云咄咄逼人的样子吓得只觉得背后湿湿地冒起一股寒意,本能地想要后退,却终于倔强地站稳了脚跟,眼睛仍然直直地盯着素云的眼睛,毫不示弱。
两人就这样在院子里对峙着,直到院门口响起林永道的声音:“屏儿,怎么捡个风筝捡了那么久?”絮屏像是得了特赦一般,抓着风筝急急地转身跑到林永道身边,紧紧地攥住林永道的衣襟。
林永道见絮屏脸色不大好看,又看了看素云,见她也只是素日里常见的那副阴阴冷冷的表情,疑惑地问道:“你跟屏儿都聊了些什么?”
素云见林永道问了,只得上前几步敷衍着福了一福,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没什么,只是聊了聊她的生母和我的孩子。”
林永道眉头紧蹙,沉声道:“好好地跟个孩子提这些做什么?”
素云的望着墙下的夹竹桃,眼神有些空洞,道:“我只是越看这孩子越觉得像她的亲娘,所以有些感慨。想来如果我的孩子还在,如今也有这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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