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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道:“我就说嘛,你不要小看我。你别看我从小锦衣玉食,其实我还是很能吃苦的。”
剑棠点点头,道:“嗯,这个我相信。你的表现很好,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你曾是个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了。”
絮屏满意地笑笑,道:“郭大哥哥,这一路走来,真的让我大开眼界。看了许多从没看过的风景。”
剑棠带着絮屏爬上一面坡度甚缓的斜坡,坡上一层毛茸茸的青草,零星地盛开着一朵朵金黄色的蒲公英,在月光下像是披了一层薄薄的玉色青纱,和白天相比,更添了几分灵动。两人在坡顶坐下,剑棠道:“其实这一路走来,我们基本上都在赶路,许多的风景和当地的风土人情都没来得及好好带你去欣赏。等去太原交了镖,回程的时候我和小晨带你细细地游玩回杭州,好么?”
絮屏眸中闪过一道光芒,“当然好了!郭大哥哥,你对这条路很熟吧?”
剑棠想了想说:“去山西的路我走过四五次,虽然说不上是处处都了如指掌,但是带你玩儿还是没问题的。”
絮屏兴奋地朝剑棠靠了靠,问道:“郭大哥哥,前些日子咱们路过太湖的时候,我看那太湖广阔无垠,好像传说中的大海一样,相比之下,杭州的西湖就像是一个小水洼。等回去的时候,咱们去太湖里划船,好吗?”
剑棠微笑着答应道:“好啊!你要是愿意,咱们回去的时候就自北向南坐船纵穿太湖,走水路回去,怎么样?”
絮屏拍着手雀跃,“好好!我们不如顺路再去一次苏州,我带你们去找面人张,让他给你和晨姐姐一人捏一个小像!”
剑棠凝神道:“你上次送我的小面人捏得精巧,不过我还听说过更巧的手。”
絮屏瞪大着眼睛,问道:“还有比面人张更手巧的师傅吗?人们都说面人张的手艺是天下无双的!”
剑棠枕着手臂在斜坡上躺下,望着星空,道:“我听说太湖边的洞庭山上有一个巧匠,会做面具。他做出的面具和真的人脸几乎一模一样,戴在脸上就仿佛是换了一个人。”
面具做得像真的人脸一样,絮屏简直是闻所未闻,目不转睛地盯着剑棠,听他讲述这个神奇的巧匠的手艺究竟有多么神乎其神。
“据说他经常会给自己准备不同的面具,所以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有的时候是白苍苍的老头,有时候是弯腰驼背的老妇,有时候是翩翩佳公子,有时候是盈盈美娇娘。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大年纪,究竟是男是女。”雨后的空气纯净而透彻,一轮上弦月斜挂在天顶,虽然还不到满月,月色润白,像是瀑布一样倾然泻下。月光洒在剑棠年轻俊朗的脸上,莹润地勾勒出悦目的弧线,晶亮的眸中流露着深深的向往,“只是听说他隐居在山间,很少下山,即便下了山,也没有人知道擦肩而过的人究竟是不是传说中的面具巧匠。我好几次路过洞庭山都想去找他,也都落了空。”
絮屏也觉得不可思议,切切道:“那咱们这次一起去找找看。真是想象不出,怎么能把面具做得和真人脸一样呢!”
剑棠笑笑,道:“这样的神人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能不能见到他也要看有没有缘分。若是路过,去找找也并无不可,不过你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万一找不到,也不至于太失望。”
剑棠见絮屏的脸上有些失落,便拍拍身边的草地,道:“好啦,别去想那个面具巧匠了,有些事情我们无力控制就顺其自然吧,可有些美景却是不容错过的。今晚的夜色很美,躺下一起看吧。”
絮屏听话地在剑棠身边躺下,仰望星空。月朗星稀,今天的天上并没有密密的繁星,但零散在深群青色丝绒般的天空中的每一粒星子,都美得让人窒息。絮屏情不自禁地轻声哼唱起来:
云儿轻,风儿静,月光照窗棂。
萤火虫,提灯笼,追着天上星。
虫儿虫儿飞上天,化作繁星一点点。
星星星星落下来,陪着宝贝入梦中。
絮屏轻柔的声音让剑棠觉得全身都放松了,说不出的舒服。他闭着眼睛欣赏着这悦耳的歌声,觉得身体仿佛越来越轻,慢慢地飘起来,一直飘到了云端。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在云州的老家,夏天的夜晚,母亲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一边荡着秋千,一边数着天上的星星。母亲总是轻轻地哼着儿歌,他倚在母亲的怀里,随着秋千的摇摆,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小小的羽毛,随着风飞上了天。
絮屏唱完了,剑棠闭着眼睛问道:“真好听!我依稀记得小时候我娘也给我唱过这样的歌谣。屏儿,这歌是你娘教你的吗?”
絮屏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略有些凝滞,“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了。我从来没有听过娘唱歌,不过我爹说,娘唱歌是很好听的。”
剑棠一怔,深恨自己怎么会提起这个话题。他从前听苇晨说过,絮屏的亲娘已经去世,很有一种同命相怜之感,只是没有想到她其实比自己更可怜——他的母亲去世时,他已经记事了。虽然母亲在他脑海里留下的印象并不多,但零零星星的总还有那么几个画面,常常会出现在他的记忆里。他今天才知道,絮屏的童年是没有母亲的,她连那么几片小的可怜的画面也没有。
絮屏继续说道,“这是我大伯母哄小弟弟睡觉的时候唱的歌,伯母一唱,小弟弟就睡着了。我觉得好听,就学了唱。我想我娘大概也会唱的吧。”声音中透着深深的遗憾。
剑棠万分地抱歉,道:“屏儿,对不起,我不知道……”
絮屏转过脸,平和地望着剑棠,轻声说道:“没关系。”顿了一顿,声音便又恢复了轻快:“郭大哥哥,你去过那么多地方,一定听过不少故事吧?你给我讲几个故事,好吗?”
剑棠正搜肠刮肚地想着怎么安慰絮屏,絮屏的提议正中他下怀,“好啊,你想听什么故事?”
“你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的故事我都想听。”
“我从十二岁开始跟着我爹还有冯叔他们走镖,去过的地方太多了,讲一个月也讲不完啊!”
絮屏伸手指着天上的星星,格格地笑道:“那就数数天上的星星吧,有几个星星就讲几个故事!”
剑棠望了望天上的星星,虽然今天的星星少,但三五十颗也还是有的。他淡淡一笑,好脾气地答道:“好,一颗星星讲一个故事。从哪里讲起呢?”他略想了想,“我第一次走镖,是跟着我爹去巴蜀。蜀地多雨,所谓‘天无三日晴’,雨水多,气候潮,所以巴蜀人喜欢吃辣椒,以祛除身体中的潮气。那里的每一道菜都是辣的,我第一次去,很不习惯,吃一口菜就要灌一大壶凉水。有时特地嘱咐店家不要放辣椒,可端上来的菜还是很辣,原来当地人顿顿吃辣,连锅也被辣椒浸透了,锅是辣的,即使不放辣椒,炒出来的菜也一样很辣……
“还有一次我去西海,西海的人皮肤很黑,脸却很红。那里佛门修行的人叫做喇嘛。喇嘛的打扮和咱们这儿的和尚完全不同,他们穿着深红色的僧衣,僧衣只有一条袖子,只包得住半边身子,一条胳膊是露在外面的,而且即使是下雪天,也是这样的打扮……
“去年我去了一次岭南,岭南盛产荔枝。红艳艳的果壳,雪白的果肉,非常多汁香甜。口感细腻,据说从前杨贵妃就非常喜欢吃,只是这果子不容易保存,很容易坏,所以唐玄宗就常常用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从岭南运送新鲜的荔枝去长安……”
剑棠认真地回忆着自己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挑有趣的一个一个地讲给絮屏听。絮屏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拍手称赞,时而张大嘴巴表示惊叹,听着听着,也不知道从哪一个故事开始,絮屏的眼皮渐渐重了起来,披着如水的月光沉沉地睡着了。而剑棠却没有因为絮屏的睡去而停下来,继续用他好听的嗓音,讲述着一个又一个故事,直到月亮渐渐沉下山头,东方渐渐露出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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