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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棠趁着夜色翻过虎跑山,避开山脚下守卫的兵士,从僻静处悄悄潜进林府。林府后院比邻虎跑山,剑棠在虎跑山上便看到林府后院的梦泉厅四周火把密集,每隔三五步便有一个兵士守卫,便知林府众人必是被关押在这间大厅里。只是梦泉厅四周严密的戒备,无论是从前门后门亦或是窗户,都无法进入大厅。
剑棠施展轻功跃上梦泉厅附近的一棵上百年的老树,在树枝间轻身跳跃,仿佛雀鸟一般轻盈。虽然严冬中树叶俱已飘落,但好在有夜色做掩护,他从一棵树跃上另一棵树,逐渐接近梦泉厅时,守卫的兵丁都没有现。
轻轻地掀起梦泉厅屋顶上的瓦片向下张望,果然,林府一门上下都被关押在厅里。厅里的众人或坐或站,人人面带忧色,即便是历经世事的林永道,背着手站在窗前也是紧锁双眉,面色凝重。只有墨涵偎在王曼妮怀里睡得香甜,丝毫不知道自己正面临着灭顶之灾。
絮屏独自一人抱着双膝坐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静静地平视着前方。脸上透着几分疲惫,却看不到有一丝恐惧,甚至还带着几分泰然。
剑棠从屋顶轻轻飘落在絮屏身边,絮屏吓了一跳,等到认出是剑棠,才硬生生地把几乎已经冲出喉咙的一声尖叫咽了回去。方才苍白空洞的眼神霎时间仿佛被点亮了的灯,明亮温暖了起来。
林润辰也看到了突然出现在大厅里的剑棠,诧异地张大嘴,不可置信地看看紧闭的门窗,实在想不通这个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王曼妮看到林润辰的异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呼了一声,立刻警觉地捂住嘴,本能地望了一眼窗外,希望没有惊动外面守着的官兵。
林永道听到动静回头看到剑棠,眼睛里的惊诧一闪而过,回身在椅子上坐下,压低声音问:“你家里的情况如何?”
剑棠上前行了一礼,答道:“镖局也被官兵包围了,镖局周围守卫的兵丁比林府外围只多不少。晚辈早上刚从外地押镖回来,所以侥幸未被关押。”
林永道看着窗外面守卫着的兵丁投在窗户上的影子,道:“外面戒备森严,守卫的都是训练有素的御林军,你可以只身悄悄地进来,却不可能顺利地救人出去。”
剑棠点点头,恭敬地答道:“是,晚辈今日前来并非来冒险,只是来告诉您一个消息。”
“哦?”林永道有些意外。
剑棠上前一步,用极低的声音在林永道耳边说道:“皇上驾崩,端王继位。”
林永道大惊,嗫嚅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剑棠的脸,像是要从他脸上辨别出这一惊人的消息的真伪。剑棠退后一步,垂手道:“是在回杭州的路上遇到京城来的邮驿,听到的消息。”
林永道盯着剑棠看了半晌,眼中的不可置信慢慢地化作难抑的悲惜,慢慢泛起泪意。
王曼妮见林永道落泪,以为事情有了恶化,紧张地挺直了身子,脸色瞬间煞白。林润辰正站在林永道身边,剑棠的话他也听到了,震惊过后疑惑地问道:“你今天来只是特地告诉我们这个消息?”
剑棠向林润辰微微颔,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国丧对林府和乾坤镖局来说,或许……至少不会是件坏事。”
林润辰有些不解地看向林永道,此刻林永道已渐渐平静下来,带着一种绝处逢生的感慨道:“端王对郭将军很是赏识,如果果真是端王继位,我们的灭顶之灾就算是躲过去了。”
林润辰和王曼妮听了如释重负地透了一口气。王曼妮抚着胸口连连念佛。
剑棠趁着众人感叹,悄悄回头看向絮屏,正迎上絮屏清凉温柔并溢着浓浓笑色的目光,他也翘起嘴角,报以一个温暖和煦的笑。四目相对,仿佛一切纷扰都被屏蔽在外,什么皇帝、罪名、圈禁都不存在,只有一对爱侣小别重逢后的喜悦和眷恋。
两人这样彼此笑望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被几声重重的咳嗽声拽了回来。剑棠回头,只见林永道轻皱眉头以拳掩口咳嗽,剑棠忙红着脸低了头恭敬地站好。林永道看了一眼剑棠,道:“多谢你冒险来告诉我们这个消息。以现如今的情况来看,最好是静观其变。我们虽被软禁在此,一时之间尚无危险。你离开时一定要万分小心,如果让守卫现,以后再要进来就难了。”
剑棠垂目行了一礼告辞,转身离开,絮屏不顾林永道严肃警告的目光,伸手拉住剑棠的衣袖,轻快地说:“我送你。”
走到屋顶的洞下方,剑棠停住脚步,柔声对絮屏说:“我走了。”絮屏有些不舍,攥着剑棠的衣袖不肯放手。剑棠微笑着看着絮屏,说:“别这样,过些日子有新的消息我还会来。”
絮屏恋恋不舍地放了手,剑棠刚要纵身上跃,突然停步,回头环视了一圈大厅,压低了声音问絮屏:“你二娘呢?”
絮屏撇了撇嘴,嘘道:“爹说二娘身体不好,为了就医方便,早就搬去城里的宅子住了,不在府里,应该被禁在那边了。不过抓我们的那个什么刁统领和二娘沾亲,说不定装糊涂把她漏了也不一定。全家人都不喜欢二娘,她在不在谁都不上心。”
剑棠沿着原路返回,轻巧地躲过守卫的视线,猿猴一般地穿过重重树枝,上了虎跑山。刚上到半山腰,偶一回头,霎时惊呆了。从山上向下俯瞰,只见林府后院火把云集,一处屋宇也隐约透着诡异的火光。因为天黑,离得又远,剑棠一时看不清究竟是哪间屋子起了火,但心中油然而生的不祥之感使他不敢怠慢,拔腿就往回跑。
天如浓墨一般的漆黑,渐渐地被火灼红。剑棠越跑得近,越是心惊,等他跑到山脚下,天地间已是一片血色的透亮。梦泉厅浓烟滚滚,窗上的木框被火烤得出哔哔的爆裂声,火舌从窗框的棱口中钻出来,猎猎作响。周围的守卫大多已经撤离,只留下几个守在门口,以防有人破门而出。
剑棠飞奔到近前,脚步丝毫未停,只一扬手,嗖嗖几声,门口的守卫便依次倒下。他从腰间弹出柳刃剑,削断了门上的铁链,一脚踹开房门,鲜红的火焰卷着滚滚浓烟轰然涌出,逼得他向后紧退了几步。站稳了脚向屋里望去,隐约看到有人影晃动。他心中焦急,再顾不得许多,用手肘挡住脸面,毅然跳进火海之中。
林府众人缩聚在一起,剑棠找到他们时,所有人都已被浓烟熏得奄奄一息,絮屏和墨涵更是陷入昏迷。看见剑棠回来,林永道原已涣散的眼中似是有光芒闪过又泯灭,干裂的嘴唇张张合合,却已不出任何声音;林润辰望向剑棠,强撑着用手指了指絮屏和墨涵。剑棠会意,心中大恸,不敢多耽搁,一手抱起墨涵抗在肩上,一手抱起絮屏,向着火势略弱的空处迈步。忽听到头顶一声巨响,他抬头看时,只见一根熊熊燃烧的房梁轰然坠下,而他此时抱着两个人,已无回身余地。眼见就要葬身火海,却突然被一股力量撞得向前冲了两步。血红的房梁在他身后落下,火苗贴着他的后背舔过,他只觉得身后火辣辣地灼痛,和着皮肉烧焦的糊臭味。
剑棠顾不上背上的伤势,回头一看,隔着火焰和浓烟,隐隐看见房梁下露出一截正在燃烧的绣衣角,布片燃尽,露出一块断碎的玉镯。一阵浓烟掠过,他早已被熏红的双眼终于支持不住落下泪来。犹豫了一瞬,俯身捡起碎玉,搂紧了絮屏和墨涵,大步冲向门口。
好不容易逃离火海,剑棠几乎是摔在了梦泉厅外的空地上,就地滚了几圈,熄灭了身上几处被引燃的衣袂。顾不得喘匀气息,抱着絮屏和墨涵,趔趄着挪到空地另一端的湖边,才终于觉得空气不再灼热了。剑棠将絮屏和墨涵平放在湖边的青石上,看着两人慢慢恢复了呼吸,便转身往回跑。
此时的梦泉厅已经看不出轮廓,只是一团艳红的火,放肆地燃烧着,映得天顶除了红色,也只剩下红色。离这座火房还有一丈多的距离,就已经觉得浑身上下被炙烤得想要烧起来一般。剑棠咬牙要向里跳,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剑棠惊诧地回头看着来人,当他隔着浓烟认出竟然是苇晨时,已说不清是被烟熏红还是被火烤红的双眼中腾然冒起了几乎要烧死人的火苗,他狠狠地甩手,吼道:“滚开!”
许是之前一个来回已经让剑棠筋疲力尽,他用力地一甩居然没有甩开紧握住他手臂的手,再甩,依然没有甩开。他愤怒地用另一只手化掌为刃砍向苇晨的手,苇晨没有躲避,生生地受了一掌,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手却半丝也没有松动。
“烧成这样,救不了了!再靠近你会被烧死的!”
“不要你管!我说过此生不想再见到你!”
苇晨用双手紧紧地抱住剑棠的手臂,痛苦地哀求:“你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两人拉扯间,梦泉厅整个屋顶轰然坍塌,滚滚的热浪把两人向后推出很远,重重地摔在地上。两人都几乎被摔晕,而苇晨的双手却始终紧紧抱着剑棠不放。
剑棠颓然地仰面躺在地上,望着红灿灿的夜空,身上被热气蒸得滚烫,心中却寒如万年的玄冰。无力地说:“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你看到了,满意了?”
苇晨感觉到剑棠不再用力,便慢慢放开了手臂,沧楚的声音带着几分乞求,“我知道你不相信,可是,真的不是我说的。”
剑棠突然笑起来,越笑越响,“你说的,和冯昭说的,有区别吗?”
苇晨揉着被摔得昏昏沉沉的脑袋,坐起身来,盯着剑棠,眼中全是哀求:“离开镖局之后,我心里难过,就一直闷在城里的宅子里,爹怕我做傻事,一直陪着我。我们一直都没有出过门。今天一早巧儿出门买菜,看到林家的商铺被查封,急急回来告诉我,我吓坏了,才出门去看一看。这是这么多日子以来我第一次出门,我出来的时候我爹还在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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