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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挽青丝,双环结,珠玉钗前着红衣,十里红妆长安贺。帝嫁女,公主迎媳,不可谓一场盛事,刘彻虽是心中略微有些不满,可卫长终究是他盼了整整十来年而迎来的第一个孩子,更是打破先例的长公主,而平阳更是他的长姐,太後重视,皇後亲掌,他有多在乎这个闺女,今日的场面就是多麽的盛况。
长平侯大将军亲为其主婚,冠军侯骠骑将军为其打马开路,太子刘据亲送其出嫁,可是艳羡了长安多少目光,那般议论纷纷之下的强强联合,无不是对曹襄的羡慕,对刘彻出手的惊叹,也昭示着这位帝女的隆宠。
卫子夫看着卫长哭红的双眼,目光却一直不时的望着门外,她知道她在期待着什麽,却又无能为力,刘彻虽然给足了卫长和平阳侯的面子,却始终还是放不下自己的心结,他就是那麽一个如此纠结的帝王,可这对于卫长而言不可谓不失望。眼看卫长要离开自己,哪怕已是历经人世,她亦是格外不舍,亲抚过她的发梢,微笑着道:“阿妍,再哭可就成了小花猫了,就不漂亮了……”
卫长却是不舍的紧紧抱住了她,倚靠在她的怀里,“阿母,我舍不得你,舍不得阿双丶阿渝还有据儿……”卫子夫轻拍着她的背,“就没有不舍你父皇……”她好笑的调侃着眼前的卫长,似是想要驱散这离别的悲伤,更像是说给某人听的,也知卫长的脾气像极了刘彻就是个嘴硬心软的,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在乎的紧,都是好面子的人。
“母後……”卫长轻晃了两下卫子夫,似是有些不依,“好了,好了,吉时到了……”卫长夫正欲替她盖上那最後的红盖头,却听见卫长微微呢喃,“父皇会来吗?”她低垂的眼眸最後终究是掩盖在了盖头之下,卫子夫只是附在她耳边轻道了句,“你父皇会祝福阿妍的,”亲自扶着她送她上轿,在轿帘挂下来的最好一刻,卫子夫好似隐约看见了她晶莹的泪珠滴落,一声声的鞭炮齐鸣,满目的大喜之色终是驱散了那份感伤。
“出来吧……”送走了卫长,卫子夫方才没有好气的坐在了镜前卸下那象征皇後权势的饰物,格外加重了语气,“陛下……”
刘彻这才欲拒还迎的从幕後走了出来,看那微红的眼眶八成也是方才见卫长那副模样给伤心的,就是个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卫子夫揉了揉自己发僵的脖子,“陛下,这般行事可是令阿妍有的伤心。”她还是很不满意刘彻的如此行事,明明就是在乎,明明就是舍不得,明明就是放不下,偏要故作高冷,偏要弄出一副自己就是不满意的样子。
刘彻很是不服气的道了句:“她才不会伤心呢……”更是有些委屈的呢喃着,“想你,想阿双,想阿渝,想据儿,就是不想朕。”对于女儿长长一段名单里没有自己,刘彻表示还是很受伤的,卫子夫转过头去狠狠的白了她一眼,“阿妍给陛下辞行的时候,可是陛下不见她的吧。”卫子夫表示还是很生气刘彻的如此行为的,卫长临出嫁前三访了宣室找他,又在椒房殿等了一夜,终是没有等到刘彻的一面,导致卫长伤心不已,卫子夫还是颇为心疼女儿的,可那一边是女儿一边高高在上的丈夫,刘彻的轴让卫子夫深感无奈。
如此这般,便是越发显得刘彻是有些没理了,可他其实就是怕见了卫长,自己又动摇了,舍不得自己这般宝贝的女儿嫁给病恹恹的曹襄了,他怕自己会後悔,也怕卫长的眼泪方才不见,却是压根没有料到卫长的心思,不免有些理亏,“朕不是怕她伤心吗……再说了,朕也没人拦着她,她要是真想见朕,直接进来不就好了。”反倒还是怪起来了卫长不够重视他,没有闯他的宣室了。
卫子夫起伏的胸膛气的啊,恨不得就是将桌上的东西都砸他脸上去,却还是忍着气愤,强扯出了一个笑容,“臣妾替阿妍向陛下谢罪。”那咬牙切齿的样子明显就是很不满很不满,就是要跪了下来。
惊得刘彻赶紧去扶起了她,“朕不是这个意思。”刘彻急急的解释道,似是有些无奈,又有些憋屈,“朕就是觉得他配不上朕的宝贝女儿。”
卫子夫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陛下这幅样子,还当真是像极了据儿。”卫子夫越看越觉得不愧是刘彻的种,那脾气性情简直如此一辙,当日刘据不喜韩嫣,没少给他下绊子,可当韩嫣真的没有了的时候,小家夥还萎靡了一阵,卫子夫只当他是孩子性情,偏偏那时事多,她也不曾在意,最後还是卫长在某个午後在刘彻面前谈及了此事,而刘据不喜欢韩嫣仅仅是因为觉得他长的太漂亮了,会抢走自己的母後,为此卫长没少取笑刘据,笑他以貌取人,可刘彻却是颇为得意刘据的想法,更是大加赏赐了一番。那种骨子里的天性,一嗅到不舒服的味道,就是要急急扼杀于摇篮样子,着实相像。
刘彻没好气的道:“朕是他老子,那也是他像朕。”想起了缠绵病榻的王太後谈及的话,卫子夫只是轻笑了笑,从内殿拿出了一件长袍扔给了他,“陛下还是赶紧换上吧,再晚可是赶不上卫长成婚了。”她知道刘彻是拉不下自己这个面子的,盛装出行如今已是不和,可她还是不想卫长留下遗憾,也不想刘彻有遗憾,唯有的只有微服出行。
刘彻一把揽住了卫子夫的腰,“知朕者,唯子夫也。”
而当卫子夫与刘彻姗姗来迟时,他们二人早已是到了入礼的最後一步了,看曹襄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好不容易被卫子夫安抚下来的刘彻,唯有的心态差点又是崩了,直直感叹自己女儿亏了,而霍去病更是早早的便是饮的有些醉,看见他们二人就是欲上前行礼,脚步踉跄的样子,被刘彻一把给扶住了,结果吐了他一身的酒,不由轻声斥道:“成何体统。”微微皱起的眉头彰显了他的不满,堂堂一个将军醉成这幅样子,心情不佳的刘彻如今更是不佳了。
唯有卫子夫看见了他眼底的那一抹悲伤,所幸卫青来的亦是及时,今日的他不知是在替代曹襄父亲的角色还是替代本该刘彻的角色,而平阳越发明媚的笑容错愕的看着两人,亦是匆匆赶了过来,“陛下,怎麽来了……”
卫子夫轻笑的道了句,“陛下也是第一次嫁女儿,自是放心不下……只是……”卫子夫颇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刘彻被吐的一身,“陛下,随臣来吧。”卫青很是主动的揽下了这活,带走了刘彻。
卫子夫微扶着霍去病,朝平阳很是抱歉的轻笑道:“公主,快去忙吧,去病我来照顾就行了。”尽管卫子夫再三确保无事,平阳还是走的有些不放心。
直到所有的人离去了,卫子夫方才将霍去病扶到了後院空荡的亭中坐下,沏了杯热茶给他。唯到此刻,卫子夫才发觉自己对这个横刀立马,战无不胜的外甥,其实是那麽的陌生,在所有人眼里他骄傲,他自负,上有刘彻宠他,下有卫青护他;没有人见过他的悲伤,从小到大他就不是个爱哭的人。如今看着趴在那里抽泣的霍去病于她而言何尝不是心疼,前世他的人生是那麽辉煌却又短暂,几乎除了打匈奴立战功,其他于他而言似乎都不在重要,他走的是那麽的年轻,甚至都没有给家里人留下一句话,而他除了为卫青射李敢,最後干的一件事就是请立太子,分封诸王,似乎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护不到刘据到最後,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触刘彻的逆鳞。
以前的她不知道,这是为何,可现在的她似乎有些明白了,他们都认为他生而就是为了破匈奴,可那种没日没夜,一马当先,奋勇厮杀下,除了梦想期望责任也许还夹杂着无数的难言的情愫,他的身体又怎吃得消,要知道他会取名霍去病,就是因为他从小身体不好,卫家人为此没少操碎了心,最後还是听了算命先生的为他取名去病,期盼扫除一切的病魔,长命百岁;那个时候的人们只看见他的光鲜,却是没人在乎过他是如何打下一场场胜战,又受了多少伤,唯记得的就是他出征总是要带最好的庖厨,可终究是忘了,其实那只是源于彼时年幼不懂事卫长的一句话,“去病哥哥,舅舅出去打战可辛苦了,每次回来都瘦了好大一圈,你以後去打战一定要吃好喝好,平平安安回来,不能让自己瘦了,要不然阿母丶姨母丶小舅舅们都要心疼的,我都看见阿母哭好几回了。”而他记了一辈子,于是此後卫子夫几乎听不到霍去病受伤的消息传来,
人人都说他外向热情奔放,可试问一个从小被温和内敛的卫青培养长大的名将,怎会不是个内敛的人,更何况外甥肖舅,只是他的内敛全藏于了心,给了卫长而已。
如今看着自己一直藏于心深爱的人嫁做了他人妇,对他的打击不可谓不深,只是他一直不曾流露过,依旧日日谈笑风生忙前忙後为她打点一切,护她出嫁,他知道他身上背着的责任,他不能任性而为,可再坚强的人总有奔溃的一刻,而他的崩溃就是在亲眼看见卫长和曹襄拜天地的那刻瞬间崩塌,他想逃却是怎麽也逃不开,声声的哽咽声锤击着卫子夫的心,“小姨,阿妍不是我的了,她不是我的了,阿妍她不要我了……”
那种无处可宣泄的悲痛不断的冲击着他,卫子夫从前不知霍去病的心思,哪怕是重来一世她也不曾明了过,若不是那日刘据的醉酒呢喃,也许这一生她依旧是不知道自己的外甥的心思藏得如此之深,她更加明白了当年为何卫长出嫁时,他要匆匆的离开长安……可如今这一切终究是来不及了,她一直以为霍去病英年早逝是因为杀戮太重,才会在长安城外铸庙施粥,接济穷困人家,隔三差五为他请太医令调养身体……可这一切到最後何尝不是他的心思也藏得太深了,埋得太重,她依然记得那年霍去病病死朔方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是如何震惊了所有人,他至死都是将一切瞒的死死的,不愿归长安,不愿告诉任何人,他病了。
无声的叹息,卫子夫只能让他在自己的怀里压抑的哭泣却始终不肯发出一点声音,而他紧攥住卫子夫的衣服满是突起的青筋,他是真的压抑到了极致。
“去病,最乖了……”一如他小时候伤心时那般哄着他,可这一切对霍去病而言是如此的苍白,她只能一遍一遍的轻拍着他的後背。
直到卫长的一声轻呼,“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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