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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船比寻常罛船宽敞许多。罛船虽做打渔用,船上却不似渔船那般腌臜——帆幕一尘不染,甲板上物品归置得井井有条,地面几乎没有泥污。主人家要么不常下船,要么洁净到癫狂。
渔网没见着,钓竿和虾笼倒是好几个,琴座香案后叠放着刀斧锯刨,端的是雅俗并行。左右两舷各放一大水缸,船舱不大,舱前卷帘阳棚罩着一方小桌并一张藤椅,一侧堆有木柴,一侧趴着头老驴,隐约还能听到母鸡的“咯咯”声。
“夜寐寒江”乍一听风骚做作,没成想真的渔樵江渚上。
“既是有缘人上了船,那小可今日便破例,为诸位卜上一卦,不纳钱财功德。”陶雪坞邀三人在小桌前坐下,“只是气运终有竭,我这一日内只有一卦是准的。三位谁愿一试?”
三人对望一眼,时小五单刀直入:“阁下这儿算一卦多少钱啊?算完可不兴卖我们符——”
张驷拧了他大腿一把,耳语道:“来都来了,恩公有钱,让他算。”
仕渊也小声打起了圆场:“小五哥你有所不知。全真不崇符箓的,先生尊师乃长春真人西游弟子之一,又岂是那市井俗人?”
这窃窃私语怎逃得过一对顺风耳?陶雪坞闻言无甚反应,只教廉贞生火烧水,自己揭开桌板,露出其下一方浅木盘,里面装满了河沙。
“这是怎么个算法?”张驷一脸懵然。
“军爷想多了,不才只是以沙代纸而已。江上潮湿,纸张易生霉,现下墨又贵,不必浪费在演算上。”
陶雪坞拿起根苇杆,冲仕渊眉眼一弯,“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1公子有何所问,或有何所求?”
虽是个“半仙”,陶雪坞并不似燕娘那般飘然世外、懵懂疏离,反之看人的眼神透出些许精明算计。本还在借新朋之貌思故人的仕渊怔了须臾,此刻幡然梦醒。
张驷身态板正,手掌虎口皆有厚茧,又带着把七尺兵刃,并不难看出曾经参过军。不知言,无以知人也,仕渊决定再试探一下这个“陶半仙”是否徒有虚名。
“重阳日正午,扬州城的坤珑阁丢了个物件。”
他三缄其口,陶雪坞却舒了口气,直接撂下苇杆——
“原来是算失物啊!重阳日正为‘乾’,乾属
金;坤珑阁顾名思义为‘坤’,坤属土。公子丢的可是金石之物?”
“嚯,不愧是陶半仙!”时小五连连咋舌,“果然有些斤两!”
仕渊尚还不买账,“不错,所丢之物名为‘神荼索’,的确为金石所制。还请问陶先生,我们该去何处寻此物?”
“公子可还有其他讯息?”陶雪坞询问道。
仕渊忖度片刻,回道:“我们目前只知此物何人所盗,却不知她如今在何处。此人化名燕娘,‘燕子’的‘燕’,是我的……我的挚友。”
“公子要寻的怕不是物,而是人吧?”陶雪坞唇角一勾,不假思索道,“燕雀于风中来去自如,风为巽,巽则寻于东南方;淮扬东南属水,水为坎。公子所求,或舟居之间,或木器之内。2”
明州港位在东南,燕娘确实居于林家班戏船内,神荼索也确实被敛在木匣中。不管是人是物,都被陶半仙说准了。
陶雪坞拿苇杆在沙盘上划了三条线,在其下补了六个点,又道:“乾、坤合为‘否卦’,乃天地不交之兆。若公子所求的是物,则应守静辟难,不然易引祸上身。若公子所求的是人……”
他转而又画了点点线线一堆,“则巽坎合一,从‘涣卦’,当拯患难,济险情,戒骄亢,聚正气。否卦虽凶险,但涣卦为水上生风,有否极泰来的可能。换言之,这人等着你来救呢,大可放手一搏。”
这谶语同金蟾子先前借他生辰八字算出的结果大同小异——难道真有天定的命数?
仕渊口不能言,心道这人,他是救定了;看来这海,也是不得不出。
“我了个祖师爷……”时小五讶然一抱拳,“在下时小五,乃‘两河盗圣’时不讳的关门弟子,敬会陶先生!”
“郎君见外了。”陶雪坞回礼,“盗圣是我老熟人,数月前刚来找我请了一卦,问是否该遣弟子去沂水。郎君如今安好,且结交了贵人,看来小可又说准了。”
原来闯沂水闸口背后还有这一出。盗圣识人的眼光毋庸置疑,仕渊深深信服,恨不得将满心疑虑全部问出来。
“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他稽首道,“实不相瞒,坤珑阁不仅宝物被盗,就连我四叔陆季堂也被来历不明的匪徒绑走了。还请先生卜一卦,看看我四叔被绑至何处,是否平安……”
好似抓到根救命稻草,他将坤珑阁海沙帮的前世今生,以及救人之计一股脑儿抖落了出来。
廉贞与禄存煮水斟茶,张起灯来,陶雪坞一边听故事,一边写写划划,直到天光消逝。所画虽不知所云,至少看着比金蟾子的“掐指一算”可靠得多。
两个小道童喂完驴又喂鸡,自己却没人喂,眼巴巴地蹲在一旁,胃袋“吱咕”作响。
末了,陶半仙打了个呵欠,撂下苇杆道:“此事牵扯过多,弯弯绕绕,只靠易数算不清明。我日卜一卦,谶言只一卦作准。公子今日已问了一人,另一人择日再说吧。”
“那先生可愿随我们一同去明州港?”
仕渊终于腆着脸道出了真实目的,“萧兄说过,先生是在海船上长大的。救人之事不用劳烦,只需先生出海航船即可。报酬方面定不会亏待,还望先生看在尊师在天之灵,以及萧兄的面子上考虑一下!”
“请容在下拒绝。”
陶雪坞断然道,“其一,航船非一人之力可及,我已多年不曾出海,怕坏了诸位的好事。其二,出海非一日之功,我这两位徒弟无人照看,我实在不放心。其三,萧师兄离船似有急事,我们师兄弟久别重逢,我得在这儿等他回来。”
说话间,他行至船侧水缸旁,簪起头发,抽出条襻膊把袖子一绑,自水缸中捏出条江豚来。
那江豚甫一出水,立马“咕唧咕唧”地鼓起气来,紧接着就被敲晕按在砧板上,左摇右摆地承受着割头、剥皮、去脏等酷刑,只眨眼的工夫,就成了白花花一盘鱼生。
不到一个时辰前还在抚琴的手,此刻沾满了血腥。陶雪坞洗净手,马不停蹄自舱内端出酱醋、梅干菜、面团。一转身,三个没处去的大男人还坐在阳棚下,一脸惊恐地望着他。
“诸位这是要留下来用晚饭吗?”——
“滋啦——”
铁篦子上鱼皮烤得焦脆,正冒着热油,一旁的梅菜饼面皮胀起又落下,很快就变得金黄,香气随着江风飘入了夜色中。
阳棚下三个大人两个小孩的胃袋好似无底洞,陶雪坞就着渔火月光,坐在小炭炉前的胡凳上猛摇蒲扇,被浓烟熏得直流泪。
陶半仙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美好悠哉的一天,最后变成了这样。
而这三位不速之客丝毫没有要走的样子。
仕渊三人也万万没想到,“夜寐寒江”听上去孤冷,实际竟如此好客。云门四君子的待客之道果真非凡,江豚是一条条地杀,小饼也是一个接一个地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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