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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规点点头,小泉便钻出暗门,沿后台跑了出去。
重头戏已至,“丽妃”将钢丝往身上一扣,再度登上台来。地板下的三个学徒静候时机,猛地转动绞盘,将她吊上了看客头顶的房梁。
“丽妃”飞倒是飞起来了,却没有甩出纱绫系在梁上荡秋千。这女学徒尚未练就“天外飞仙”的本领,只能变出个花篮来,吊在空中玩“天女散花”。
她一把一把地散着花,可格扇门关着进不来风,花瓣没能在空中飞扬,而是直直落了宾客们一脑袋。
林子规一拍额头,尴尬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未等女学徒将花瓣散完,赶忙叫小厮熄了灯火。
小泉回到后台,耳语道:“师父,外面没事,就是有位镖师晕船,吐了。”
林子规来不及去理这事,因为接下来轮到他登台了。
他拿起拂尘,又将罗芒镜揣入怀中,在戏台一侧端起了架势。
乐师们捂住铁镲和大锣,“电闪雷鸣”戛然而止,楼内一片寂静,楼外的萧缤梧纳剑入鞘,蹭去脸上血迹。
林子规走上戏台,手中拂尘扫过倒地不起的“军士”们,站到了台边“将军”的“尸体”处。
场中昏黑一片,只有戏台前燃着一盏烛火,将“道士”的脸映得阴森森的。就着烛火,林子规扫了眼台下看客,心中升起疑窦——
此处位于瑞安县东,紧邻温州治所永嘉县。永嘉瓯江上游是龙泉窑,瑞安飞云江周边都是盐场,今晚来的应当都是瓷商、盐商。
而眼前这些宾客一个个黝黑干瘦,两颊布满晒斑,穿得虽是锦衣华服,面容却更像渔民,表情和眼神还带着些许匪气。
转念一想,这里是温州,温艚温艚,说得就是这里的海寇!合着今晚成海寇头子专场了,难怪岸边没人围观!
但银子已到手,开场锣已敲,这戏必须得演下去。林子规倒抽一口气,掏出怀中罗芒镜,朗声道:“尘缘未了,恐生灾祸。乱世痴怨,遂尔心愿。诸邪退避,百无禁忌。”
他一甩拂尘走下台去,将罗芒镜置于灯火后预设的台座上,霎时间,戏台幕布上投射出一副巨大的骷髅幻影。
坐席间传来稀松短暂的惊讶声,林子规捋着假胡须,手中拂尘推了推罗芒镜,怎料船陡然加速,罗芒镜被推偏,连带着灯台也摇摇欲倒。
他急忙扶住灯台,一只手往身后一背,打了个手势,示意让小泉来调整罗芒镜,自己则往场中走了几步,转移看客们的注意力,继续下一句念白:“不好不好,杀鸡焉用牛……”
“刀”字未出口,他蓦地钉住了,只因坐席的最后方,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位宾客大腹便便,一身富商打扮,但双目外突,脑门上尽是麻子,一张大嘴上长着两根稀疏的髭须,活像个大**,不是金蟾子还能是谁!
再看坐席中的所有人,正目眦欲裂地瞪着他,被烛火映得好似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难怪方才的骷髅幻象骇不住他们!
他退后两步,忽听“叮啷”一声骤响,前排一人摔杯为号,其余“宾客”拍案而起,扑将过来。
台边装死的“将军”吓了一跳,连忙出手阻拦,台上的众“尸体”也一个鲤鱼打挺起立,跳下台帮忙。
乐师们一哄而散,林子规腾身跃上戏台,悚然大呼:“来人呐!变天了!”
他上蹿下跳地挥舞拂尘,招架着“宾客”们的攻击。
“快来人!灭了这帮海寇!”
围在戏楼四周的镖师们尚无动静,后台的十几名武生抄起道具刀枪,率先冲出,与“宾客”撕打起来。乐师们见状,也抡起胡琴鼓槌,壮着胆子硬上,台上叮咣五四一片混乱。
待在舱内的巧奴儿、扁头陀、谢大千三人听见动静,带着几名打手跑进戏楼,登时两眼一蒙——
偌大的场子就一根灯烛,黑灯瞎火地,谁也看不见谁是自己人,一时也不敢下狠手。你推我桑间,陆陆续续有人从戏台上摔下来。
金蟾子见势不妙,生怕林子规溜走,举起灯盏就往红氍毹上扔,紧接着一屁股将座椅压塌,卸下根椅子腿,抓起个茶壶向戏台奔去。
“林狗!仙音岛和鬼门关的账,贫道跟你一起算!”
“宾客”们闻言,借着火光将“敌军”扭扯至一旁,给金蟾子让出条道来。林子规方一站定身形,迎面一个茶壶飞来,爆头而碎,茶叶浇了一身,给他烫明白了——
“鄙人还道招惹了何方神圣!你这牛鼻子疯狗,甚时候跟海沙帮勾结在一处了!”
说话时,林子规挥起拂尘,金蟾子抡着椅子腿,真假两道士顷刻间便是兵兵乓乓十余招。拂尘穗将椅子腿卷住,林子规趁机大喝:“巧奴儿!让乔大靠岸,把后面船的人叫来!谢大千——”
“啪!”金蟾子撒开椅子腿,给了林子规一耳光,一掌拍向林子规命门。
林子规也不是吃素的,侧身翻转躲过,左手一弹戒指,一根银丝飞出,电光石火间绕上了金蟾子出掌的手臂。落地时他左手猛地一牵,那手臂当即渗出血来。
金蟾子动弹不得,林子规右手拂尘还卷着椅子腿,便当成个双节棍使,往金蟾子身上招呼。
“无量哩个天尊!连邱祖都没打过咱!”
金蟾子皮糙肉厚,挨几棍子不在话下,但手臂险些被绞断,钻心地疼。他另一手迅速扯下腰间葫芦,照着林子规脑门便是一瓢——
“花椒面,麻死你个鄙人!”
葫芦“砰”地一声稀碎,粉尘漫天,林子规捂着眼睛鬼哭狼嚎。谢大千闻声,“哇呀呀”地杀了过来,金蟾子赶忙抽回手臂,撒腿就跑。
谢大千手提双刀在后面追,面前陡然一声巨响,一面格扇门被震碎在地,乔二被踹了进来,门外是手提斩|马刀的张驷。
“你,你不是死了吗?”
谢大千这厢还在犯懵,张驷已横刀划了个半圆。
二人过起招来,破坏力不容小觑,格扇门被双刀砍得七零八落,又被斩|马刀劈成了柴禾。
白妙音趁乱溜上台,一脚将火盆踢到帷幕上,带着小泉同另几位女戏子钻进戏台底下躲着。
林子规摸到杯茶水往脸上一浇,擦去花椒面再睁眼时,帷幕上的重明鸟正沐浴在熊熊烈火之中,红氍毹也冒了烟。他发了疯似地长哮一声,抄起拂尘便去追赶金蟾子。
另一头,巧奴儿往船艉跑去,一出舱门便见镖师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乔大耷拉着脑袋,被五花大绑地捆在舵楼栏杆上。
他探了探乔大的鼻息,身后传来个陌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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