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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不好戒的。背上是斑驳的数十道疤,仔细看还有新添的几道,叫那狼面竟真变得有些模糊起来。他听话,但也不是完全听话。那二人走了之后他就变得很不听话。每每身子发抖,杀人的念头不断往外冒的时候他就会拿刀往自己的背上割,恨不得真把那些肉全都割下来。他哪是恨自己的刺青,他恨的是自己,恨的是把自己变成这般鬼样子的血脉亲人。烧糊涂了,静静屋中只能听见他的呓语:“……不能杀人,不能杀魏人。哥……你快些回来罢……”到最后又落下很轻很轻一声:“不……哥你还是别回来了,我也该离开了。”他对几月前的选择给出了答案。数月前,宋诀陵将赴稷州之际,先至平州见了江临言。他还没同江临言叙几句闲话,就单刀直入地要江临言把吴虑送回蘅秦。江临言想都没想就把宋诀陵臭骂一顿,可宋诀陵领了骂,笑说他骂他也没用,这事是关于吴虑的,应由他自个儿来决定。吴虑被这事困了许久,如今终于有了答案。他要回去。回去,回北边。他生在北,字里又带了个朔字,或许北边真是他命里注定的归途。窥头雪魏·稷州微微天光自云中泄出,拂晓之际天儿格外的冷。季徯秩漏在被褥外边的指尖被冻得发凉,如同野兽求生一般,他蜷起指尖往暖的地方探去。侧躺于他西边的那人动了动,先是噙着笑伸手包住了他的指,后又使力将那冰手拉来拢在了他很烫很烫的胸口。自季徯秩安稳歇下还未及一个时辰,倦意将他的脑子搅成了浆糊,浑身力气皆被身侧那恶鬼不知度的讨要给索尽了,迷糊恍惚间唯能循着本能缩进那人儿怀里取暖。宋诀陵给他掖好被角,又伸手把他毛绒绒的脑袋往怀里拥。剑眉凤目,那般常年刮着冷肃寒风的面容此刻含着多少暖春之色,宋诀陵自个儿估摸着一辈子也不会清楚。可寅时未过,季徯秩便被宋诀陵给摇醒了。好在那南边秀水养出来的人儿性子软,没什么起床气,被人弄醒了也只是先把被褥攥紧了,待理清如今是什么个状况才轻轻地开口问:“大清早扰人清闲是二爷的近来得的新乐子吗?”虽说是有些怪罪意思,可那话比起骂,听来更像是调风弄月的一句嗔怪。“是——侯爷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宋诀陵下榻去寻汤婆子,期间还不忘挑起半边眉逗那缩在窝里的稷州狐狸,“二爷,二爷啊……有段日子没听着你这么唤我了。”季徯秩在被褥间阖着眼哼笑一声:“您不是说您最讨厌这称呼么?怎么我识趣地没说,您却反惦记上了。”“侯爷这嘴生得漂亮,用这嘴说出什么鬼话,听来皆是漂亮得很的。”宋诀陵作势要把盖在他身上的被褥掀了,“侯爷还不起吗?”“莫要再闹我了。”季徯秩把那锦被攥紧了这才坐起身来。宋诀陵哪里肯听他的,手攥着被沿一扯,季徯秩的半边肩便漏了出来。“嘶——”寒风打在他赤|裸的臂膀上,冻得他一激灵,耐不住闷哼一声。宋诀陵见状这才放过了他,顺手把汤婆子塞他怀里去了。季徯秩挣扎着坐起身来,往周遭瞧了瞧,费劲从抖着的牙里挤出几字:“二爷,我的衣裳呢?您把屋门阖一阖成不成?”“衣裳当然差人拿下去洗了。”“那您想我怎么办?”季徯秩歪着脑袋朝他笑了笑,说着就要躺回去。“穿我的。”宋诀陵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脑袋,又朝床头边的柜子那边示意了一番,“我已唤人拿了套新衣裳来摆在那儿了,你就穿那身。”“二爷您这身量,我穿您的衣裳,岂不是衣摆曳地像个神仙?”“合你身的。”“怎么可能……”季徯秩嘟囔着。宋诀陵怕季徯秩冻着,方才还特地吩咐了下人到柜子里边寻两条披风来。那些个下人也算是有眼力见,拣了两条形色相似的来。颜色也般配,一个棠梨,一个赭红。季徯秩无甚所谓地下了床,宋诀陵这会儿却不知在避什么嫌,从他洗漱净面到更衣,一对黑漆漆的眸子一直对着窗外,连一道余光都没分给他。这会儿天不过蒙蒙亮,园里的景都披着雪,除了能瞧见黑中融白,不能再瞧见别的什么了。季徯秩没功夫琢磨他的心思,只乐呵着觉得自个儿洗漱更衣好生自在。待他束好腰封,伸手把披风抖开,这才开口问宋诀陵:“赭红……二爷何时也喜欢这般颜色起来了?”“侯爷问我吗?”宋诀陵终于把视线从白茫茫的园景中抽回来,笑道,“我有时喜欢,有时不喜欢。”季徯秩干巴巴地笑了几声,把那披风往肩头披,同他先前已穿好的衣裳一样,那披风也很是合身,合身得不能再合身了。季徯秩掀睫瞧了宋诀陵一眼,宋诀陵碰巧也在打量他,就顺便回给季徯秩个不知用意的淡笑。季徯秩不问,也不去好奇,浅尝辄止已足够了,知道得太多又要吃亏的。有些亏吃了是福,可有些亏是一辈子也不能再吃。于是他像蚕吐丝一般吐出白丝把自己那蠢蠢欲动的真情全都困死在那窄小的心腔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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