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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去後,季予风罕见的失眠了,总是翻来覆去做些奇怪的梦,醒来後一个也没记住。
他叼着牙刷出门打水,远处战永跟季骁站在屋檐下聊天,被他看了个正着,两个人人手一支烟,吞云吐雾的,季予风皱了皱眉,本来想从後面溜走,结果天天标榜自己无敌近视眼的战永这一次不知道怎麽眼睛就这麽灵光,隔这麽远都能看见有意避着人的季予风,扯着嗓子叫他一声,几只鸟扑闪着翅膀飞走,季予风想装没听到都装不了。
背对着他的季骁顺着战永的目光扭头,看见蹲在地上漱口的季予风,手里的烟一抖,几缕灰烬扑簌簌落下,下一秒被他掐灭了。
“有事吗?”季予风走过来问。
“没事,我就开开嗓。”战永呲着大牙笑,季骁站在旁边,当一块存在感极强的背景板。
“队长,你要是闲就去前面帮忙搭棚子。”
季予风简直无奈,端着漱口杯准备走,又听见战永语调起伏挺大的“哎”一声。
“昨晚就看你俩坐挺近,之前认识啊?”他甚至还思考了一下,“你们都姓季,五百年前是一家,挺有缘嘛。”
季予风不自然地扯起嘴角笑笑,季骁看着倒是想说话,见他没说,喉结滚了滚,又把话咽了回去。
今早郑德荣劈头盖脸说了他一顿,骂他胆子大的连这种事都瞒着,季骁一句话不说,也拒不配合,把老头气得差点把电话摔了,可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无法克制的私心作祟,有了个能短暂在季予风身边呆一会儿的理由,就再也不愿想其他,况且即使领土领空都被封锁,达马津的局势和往日也没什麽差别,季骁满是侥幸,昨天睡了个好觉,他觉得这是病马上要痊愈的预兆,说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怎麽不算因祸得福。
季骁曾经途径过许多地方,也有比这里更极端的高山沙漠,只是他从未有过停留,他只是路过,体验是唯一的目的。
可季骁最终停在了这里,一个放眼望去只分布着低矮棚屋和稀树的地方。
在这里他终于脱去那些沉重的身份,不再是关系成百上千员工饭碗的老板,也不再是上流圈子里需要时时保持资本与优越才能继续融入的同类,尽管这样显得自私,尽管自私是现在季骁最害怕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标签,但他做不出除了待在这里以外的行动。
在这儿没人在意他是谁,除了季予风,也没人真正知道他是谁,因为他只是一个不幸被困的中国人,看起来家境不错,会讲英语和阿拉伯语,有可能是做医药或者木材生意的,这也不重要,现在他在这座城镇唯一一家医院里临时做些杂事和翻译之类的活儿,这才是值得关心的事。
季骁觉得自在极了,他觉得季予风也同样自在,这挺好的,人生好像也并非只有一条路能走,就算猝不及防转个弯也没有什麽大不了,那条路上有另外的风景,人哪能完全掌控自己的一生,可惜他现在才明白,好像已经太晚。
这些天季骁在医院帮忙,站在窗边帮他们整理病例,他会忙里偷闲从窗户向後看一眼,大多数时间季予风呆在院子里,帮当地人修修东西,把木薯磨成粉,有一次季骁依然像他经常做的那样向後悄悄抛下一道目光,正好碰上季予风擡眼,空气里好像有两根透明的鱼线缠在了一起,两个人同时匆匆移开了头。
时间把果子发酵成酒,把一棵大树风干成朽木再开出花,谁也记不清从哪一天开始,季骁会在没人需要他继续做什麽的时候溜到後面去,装作只是随手薅下一片月桂叶那样揽下季予风的工作,比如其实他也会加固防护网。
那天之後,季予风再也没有自己提过水。
也许是来自曾经一起生活过足够一只小狗变成老狗那麽久时间的心照不宣下,季骁并不像刚见面时那样紧绷,也愿意和别人开几句玩笑,当然更多的可能是季予风明显并不糟糕的沉默,季骁小心翼翼观察了许久,才大胆地将其定义为纵容,是他已经失去很久的全世界最珍贵的纵容。
显然意识到这一点的季骁有些得寸进尺,有一次他悄摸站在季予风身边看他给小队每天例行的三公里锻炼计时,实在没忍住跟他吐槽每个人听到信号後冲出去的样子真的很像猪出栏,说完他脑中的警报就开始疯狂鸣叫,季骁简直站成一个棍子,斟酌着词汇给自己这张生来就缺德的嘴找补。
季予风却没忍住笑了,嘴角扬起一个平缓的弧度,只是季骁没有看到。
在这里日子依旧很慢,却不同于之前的煎熬,变成一种悠远的漫长,像不会落叶的金合欢树。
一件天大的好事降临,至少对季骁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周文意和林相宜谈恋爱了——这事儿还是在他第数不清几次装作不小心挤走周文意之後季予风告诉他的。
“真的?”季骁简直要喜形于色,曾经被他妖魔化的超级假想敌在一秒种之内瓦解消融,变成他口中的“郎才女貌”。
“等他们结婚,我肯定包个大红包。”季骁对季予风说。
一贯知道他德性的季予风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研究二十多年终于研究出一加一原来等于二的傻子。
不过生活倒也并不永远像这样和平,在一公里外住着的恩图曼人经常来找茬,他们掰断围栏,踩坏季予风编的篮子,吓唬唯一会说阿语的林相宜,有时候还会抢走食物和水,但是在这个没有几乎治安的国家,没人能拿这些地痞流氓怎麽样。
季骁去检查电池箱的路上看到几个人围在一起用阿拉伯语嚷着些不堪入耳的话,他本想直接路过,馀光却瞥见一截袖角。
自二十二岁从大学对面那家拳击馆离开起,他就没再体验过这种热量随着血管涌进四肢的感觉,可就在那个傍晚,在季予风瞪大的双眼下,季骁揍趴了四个身高近两米的黑人,很久之後还是当地的一段传说。
等他在季予风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回到营地的时候,战永把自己剩下的香烟全送给了他,周文意缩缩脖子,提议或许又到了该聚餐的日子,这次他们破天荒炖了一锅牛肉,只有季予风咬着嘴唇,拿一瓶碘酒很用力地擦。
“嘶——”季骁吸了口冷气,他的腕关节肿起一块大包,虎口处被划开道大口子。
“你觉得自己铜墙铁壁是不是?”
季予风实在没办法摆出正常的表情,他现在想起来还是一阵後怕,那个总是带头的流氓首领挥舞的棍子差点就砸上季骁的後脑勺,季予风情急之下举起手里的锂电池砸过去,才让已经挥到季骁头顶的棍子转了个弯。
隐秘的窃喜几乎压不住嘴角,季骁看着自己快被包成木乃伊一样的手腕,像是在看一枚闪亮的勋章,他搬出一套“男人至死是少年”的理论,说自己健身房拳击馆的年卡没白买,听得季予风眉毛跳起来。
“谢谢。”
和绑好的蝴蝶结同时出现的是季骁的话,用曾经那种惯常要长谈的认真语气,季予风蓦然觉得有些心慌,他颇有些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散落的绷带药水和剪刀,季骁却没有再继续讲下去,或许看出了他的紧张,季骁的下巴往後收了收,看起来打算离开。
“应该是我谢你。”临走时,他听见季予风这麽说。
早就长大的青年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脚边的一只蚂蚁上。
“你帮我们解决了一桩麻烦,如果这几天你不方便的话,可以直接来这里。”
季骁脑子里开始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那天他不知道怎麽出门,又是怎麽回到旅馆去的,总之当他躺在那张吱呀的弹簧床上时,那阵噼里啪啦的响声还没有停歇。
有只热气球飞上天,然後爆炸,变成烟花,再落下,人生有时候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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