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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邺城。
夏日的晨光穿过太守府庭院的槐树叶隙,在青石地砖上投下斑驳光影。十二名身着绛色吏服的仪仗卫早已在府门外按戟肃立,玄色绶带在晨风中微扬。四驾青铜轺车停驻阶前,车辕上雕刻的螭纹在晨曦中泛着幽光——这是六百石以上州郡长吏方能使用的“轩车”规格。
孙原立于廊下,正由侍从整理冠服。
今日他头戴二梁进贤冠,青丝缨系颔下,冠前梁上隐约可见细密的云雷纹。身着深青色官服,以细麻织就,领口、袖缘绣有暗色菱纹;腰束革带,悬铜印青绶——这方“魏郡太守”龟钮铜印以细麻绳系于腰侧,印匣上的彩绶长一丈二尺,正是太守规制。外罩一件素纱禅衣,轻若云烟,行走时衣袂飘飘,颇有魏晋名士之风。
“公子,车驾已备。”五官掾沮授趋步上前,低声禀报。这位魏郡名士今日亦着深衣,头戴介帻,神色间透着几分忧虑“赵王此番相邀,恐非寻常宴饮。邯郸距此一百二十里,沿途虽为官道,然近日有流言……”
“无妨。”孙原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望向东方渐明的天际,“赵王既以‘答谢保境安民’为名下帖,依制不可推辞。况且——”他声音转低,几不可闻,“林姑娘从邯郸带回的消息,也需亲往查证。”
说话间,郭嘉自回廊转出。这位年轻的谋士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黑色深衣,外罩半旧鹤氅,长以竹簪随意束起,倒像是出游的士子。他手中提着一只漆木食盒,笑道“公子此行,嘉特备‘五辛盘’与椒柏酒,途中可驱湿气。”
孙原颔致谢,又对沮授吩咐“郡中事务,暂由沮公代行。若有急报,可遣快马送至邯郸驿馆。”
“遵命。”沮授深揖。
辰时正,太守仪仗自邺城正阳门缓缓驶出。
前导为四名骑吏,皆着赤色缇骑服,背负令旗;其后是十二名步卒组成的仪仗,手持长戟、金吾、幡帜;孙原所乘轩车居于中,车盖以翠羽为饰,四角悬青铜銮铃;车后另有两辆辎车,载着随行属吏与馈赠赵王的礼物——十匹魏郡所产素绢、五匣太行山灵芝、三尊青铜酒器,皆以青布覆盖,按诸侯往来“挚见之礼”规制备办。
车队驶上贯通冀州的南北官道。道宽六丈,以黄土夯实,两侧植有槐柳。时值盛夏,柳枝低垂,蝉鸣震耳。沿途可见农人驱牛耕于田间,见官驾经过,皆垂避让道旁——这是汉律“避贵贱”之制。
孙原坐于车中,手执一卷竹简,却是《汉书·诸侯王表》。车窗悬着细竹帘,光影流泻而入,在他清俊的面容上明灭不定。车行平稳,唯闻銮铃叮当、马蹄踏踏之声。
“在看赵王世系?”对面的郭嘉忽然开口。
“嗯。”孙原目光未离竹简,“赵王刘勉,光武皇帝兄伯升公七世孙。永寿二年嗣位,至今二十载。表载其‘性温良,好经术’,常与邯郸儒生论《诗》《书》。”
郭嘉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三日前邯郸暗桩所报。赵王去岁暗中扩修王府后苑,征民夫三千,石材木料皆从常山郡运来。更有趣的是——”他展开帛书,指向一行小字,“王府采办名录中,有‘钩吻藤五十斤,购自荆南’。”
孙原眼神微凝。
钩吻,剧毒之物。林紫夜在伤兵营现的毒藤,正是此物。
“赵王府要这么多钩吻作甚?”他低声问。
“嘉亦不解。”郭嘉收起帛书,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田野,“但此次夜宴,赵王特意提到‘答谢保境安民之功’——公子剿灭黄巾,保的是冀州安宁,与他赵国何干?此举越俎代庖,已违诸侯本分。”
孙原沉默片刻,缓声道“奉孝以为,赵王意在拉拢?”
“或许不止。”郭嘉眼中闪过锐光,“公子可记得中平元年之事?当时黄巾势大,赵王曾上书朝廷,言‘愿率宗兵助剿’。虽未获准,但其意已显。如今公子在冀州推行新政,清田亩、办学府、抚流民,声望日隆。赵王若有所图……”
话未尽,意已明。
车轮辘辘,驶过漳水石桥。河水滔滔东去,在烈日下泛着金鳞般的光泽。
未时三刻,邯郸城廓现于地平线上。
这座古赵都城历经八百年风雨,城墙依旧巍峨。墙高四丈有余,以黄土夯筑,外砌青砖,雉堞如齿。城楼三重,飞檐斗拱,上悬“邯郸”二字隶书匾额,据传为光武帝巡幸时所题。
车队行至城外三里处,早有赵国相及王府属官在此迎候。
按汉制,诸侯王相秩二千石,与郡守同级。今日前来的是赵国相张纯,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头戴两梁进贤冠,着黑色官服,佩银印青绶。见孙原车驾,他率众属官趋步上前,依礼长揖“赵国相张纯,奉王命恭迎孙府君。”
孙原下车还礼,二人依照“揖让之礼”三揖三让,方重新登车。
“府君远来辛苦。”张纯与孙原同乘一车,态度恭谨,“大王已在王府备下宴席,特命下官迎候。城中已清道净街,请府君随下官入城。”
所谓清道净街,是诸侯迎贵宾之礼。孙原从车窗望去,果见城门处士卒肃立,将百姓隔于道旁。有小儿探头张望,立刻被父母拉回。
车队驶入邯郸城门。
城内景象与邺城大不相同。街道宽阔,最宽处可达八丈,可容四车并行。道旁植有古槐,枝干遒劲,树冠如盖。沿街商铺鳞次栉比,幌旗招展,贩缯帛、漆器、铁器者皆有。更引人注目的是多处“酒肆”,门前悬着葫芦招牌,时有戴帻男子出入——这是邯郸特有的景象,因赵国自古多豪侠,饮酒之风盛行。
“邯郸城周三十里,辟九门。”张纯在旁介绍,“城中共有八街九陌,东北为宫城区,西北为市井区,东南为官署区。大王王府建于旧赵王宫遗址之上,虽规制不逾诸侯,然规模宏大,在诸王国中亦是佼佼者。”
孙原颔,目光扫过街景。他注意到,虽是盛夏午后,街上行人却不多,且多有士卒巡逻。偶有挑担小贩经过,见官驾立即垂避让,神色惶惶。
“近日邯郸可还安宁?”他似随意问道。
张纯笑容微滞,随即恢复“托府君之福,黄巾乱后,赵国境内尚算太平。只是……”他压低声音,“月前有流民自青州涌入,多聚于城西。大王仁厚,命设粥棚赈济,然人数众多,难免生事。近日已加强巡防,以保王府安宁。”
青州流民。
孙原与郭嘉对视一眼,皆想起司马俱、徐和的青州黄巾余部。
车队穿过市井区,转向东北。街景渐变,两侧宅院愈高大,朱门深户,檐角飞翘,皆是贵戚官宦之家。行约二里,前方忽现一片高墙,墙头覆以青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赵王府。
赵王府正门面南而开,规制严整,完全依照东汉诸侯王宫制度建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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