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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帝京。
顾皎夜半惊醒,便久久没再能入睡,她起身开了窗想要透一透气,却发现白日里还明透清朗的天色,如今却连月光都被厚重的乌云蔽去,墨色流淌,像是有雷雨将至。
她眉心紧皱,这段时日来长久笼罩在心头的不安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今日更为强烈。
到底是怎麽了?
影夜到现在都没有宁斐之的消息传回,她去信给慕晚,但帝京至临阳这一来一回,怕是也要许久之後才能收到回信了。
不过……宁斐之在京中虽是无人不识,但出京後,想必也不会有人认出他,只要财不外露,总不会遭人为难,等到了临阳,有阿晚在,更是不必担心。
那……会不会是阿晚,或是宴相?
正想着,窗外一道白光闪过,伴随着“隆——”的一声,豆大般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下,不多时,屋檐间雨滴连成长线,落在地上发出了淅沥沥的声响。
看着飞溅的雨水,顾皎缓缓打消了去临阳一趟的念头,这场雨,不知要下多久,顾青行定然不会允她一人独行,便又免不得要劳师动衆,说不准还会和回程的人错过。
再等等吧,她想,至少等到信使将临阳的消息传回来之後,若是当真无法和谈,再做打算。
……
这场雨,绵延了整个夏末,是承熙年间,持续时间最久的一场。
雨停之时,已是十日後了。
影夜依旧未归,顾皎再也等不下去,当即便准备入宫见君珩一面,刚刚踏出顾府的门,却忽地听闻远处传来的杂乱的人声和脚步声,原本该是人流不息的街上,却只有寥寥几人,皆步履匆忙地朝着一个方向奔走着。
她拽住一人,急急问道:“出什麽事了?”
那人看也不看她便挣脱开来,只丢下一句:“是慕家的人,他们回来了!”
慕家?
顾皎一怔,心中一股惶然被无限地放大开来,她再顾不得其他,转而朝城门赶了过去——是阿晚回来了吗,她为什麽会回来,若是乘胜而归,旁人又怎麽会乱成这样?
谢家的事怕是生了变故……她得快些见到她才行,这样想着,顾皎的步伐越来越快,最後,几乎是跑了起来。
城门处已经围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百姓,人头攒动间,“慕”字旗清晰可见,顾皎试图穿过人群,几次不成下她愈发着急,这时,由远到近的人们却突然自发性地朝左右两侧移开,从中让出了一条路来。
未等她疑惑,便听到夹杂在嘈杂人声之中,一道极低,却带了无尽悲意的话——
“慕家世代忠烈,可慕将军,他尚且没有後人,如今战死,就连扶棺之人都只能手下的将领来做。”
耳边骤然寂下,顾皎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断有人挤过她的肩,将她宛如浮萍一般向前推着,再之後,发饰也不知丢在了什麽地方,可这些,她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一瞬之间,她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没有坠落的疼痛和恐惧,无边无际的虚无感将她笼罩在内,周遭所有的声响落入耳中,都宛如隔了一层浓雾一般,她听不真切,也看不真切。
那句话宛如落石入水,激起的水花又重新化作落石,砸向了她的心口。
“阿晚……”她想要说些什麽,开口说出的话却凝不成音,突然,马蹄声自那道被让出的长路之中传来,像是一道惊雷,将她从湿潮的暗渊之中惊醒,她骤然擡眼,看向了缓缓走近的队列。
为首一人白衣素缟,身後是头戴白缨的千人铁骑,战马踏在帝京的路上,每一步都带出了铿锵之声,但队伍里每一个人都不发一言,肃穆无声。
不知道是哪里响起了一道哭声,随後,人群之中各个角落都传出了压抑的哭泣之声,那哭声越来越大,带着无尽的悲痛和哀戚,让那些静默的兵士眼中也浮起了晶莹的泪光。
顾皎却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看着队伍的最前方,近了……又近了。
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是闻淮,她认得的,那是阿晚的副将,阿晚很赏识他,还有心将他栽培为自己的接替之人。
他的马後,是漆黑的丶沉厚的棺柩……两副。
两副?
顾皎直直地看着那两副灵柩,脑中闪过一个,让她几乎要站立不稳的猜想,那个想法还未彻底成形,她忽地擡手狠狠在自己脸侧打了一掌,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将身侧的人惊得退开了一步。
她没有去管那些人,随着那一掌,她似乎有了一点挪动脚步的力气,随即不顾一切地从夹缝之中挤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是她想错了,必须是她想错了,不会有那种可能,她要去证实,证实自己是错的。
她的动作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呵斥声和咒骂声传来,她充耳不闻,直到挤出人群,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高喝一声:“闻淮!”
闻淮一顿,停下了马,许久,他侧过头,漆黑的双眸看向了她。
“慕将军呢?”她紧紧抓着心底一丝微弱的希望,哑声问道。
闻淮只是望着她,许久,他转了转视线,落在了最前方的棺柩之上。
顾皎一步步走向那道棺柩,在看清牌位上刻着的名字时,晃了晃,她不敢再看,几乎是立刻,加快脚步扑向了它後方的那一具棺柩旁边,只一眼,眸光一点点碎裂而开。
“斐之……”
她宛如梦呓般轻轻念出他的名字,再然後,胸中传来剧痛,她撑着棺柩想要直起身,却使不上力,眼前一阵阵发黑。
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味,她不觉擡手捂上唇边,还未完全擡起,一口血便喷在了棺上。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似乎看到不远处有人急急朝她奔来,似乎是想要接住她,她却缓缓移开视线,撑着最後一丝清明想要将棺边的血迹擦去,还未够到,便彻底坠入了黑暗之中。
或许,这只是一场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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