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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己诏。
尚未看过其中内容,谢崇玉已骤然擡首,望向君珩。
不知何时,君珩发带已然散开,墨发随风扬起,空中,也落下了晶莹雪白的雪花。
黑白相映间,那双眸子,竟是从未有过的清明透彻。
君珩神色不改,低眸问向他:“谢家主,这份礼,还可入目?”
礼……
谢崇玉重新看向手上的圣旨,而在看到最後一行时,他才终于明白,这并非罪己书,而是……退位书。
“……躬知咎重,为日已久,今自罪己过。”
“……稽天人之至望,选贤与能,归禅于谢……”
“上承于天,斯得重任。”
身後,谢九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传来,结结巴巴道:“主丶主子!”
不是,他都好殊死一战的准备了,这怎麽,皇帝他自己不打了呢?
谢崇玉没有理会谢九,他想起了很多事,谢长陵曾笃定的话语在耳边响起,那丝毫不担心他会输会败的神色,在这一刻都逐渐清晰了起来。
这条路,早有人为他铺好,他只需要踏出,便是终局。
那这一次,他……该怎麽选?
许久,在谢九都忍不住想要开口的时候,谢长陵缓缓退开一步,朝着君珩的方向,无半分犹豫地跪下。
“臣谢崇玉,领旨,谢恩。”
臣。
随着他的这一跪,身後的谢家兵士皆是一怔,面面相觑许久後,在为首几人的带领之下,断断续续地放下手中长枪兵器,跪了下来。
长久的静寂,最後,城台之上,帝王低笑出声,宛如喟叹:“好。”
怀安让开一步,他的身後,有人捧着漆盘向谢崇玉走来,盘上……放着一盏斟好的酒。
君珩亦是淡淡俯身,端起自己面前的一盏,朝着谢崇玉遥遥相敬:“这一杯,恭祝新帝登基之喜。”
谢崇玉由跪而起,执起面前的酒盏,擡手挡住谢九,直视着君珩,毫无犹豫地一饮而尽。
君珩却没有当即饮下。
他垂眸看着清透荡开的酒纹,梅香漫起,和昨夜的酒别无二致。
唇角浮起淡淡的微笑,他不在乎城下因谢崇玉饮下那杯酒而起的纷乱之语,只是些许走神地想,这个时候,她的梦里,可会有他的存在呢。
或许……会的吧。
轻轻唤了声那个名字,宛如饮下那杯合卺酒一般,再一次,一滴不剩地饮下。
谢崇玉看着君珩的神色,隐隐猜出了些什麽,他攥紧了掌心,眼中划过一抹挣扎。
君珩没有再看他,或者说,他什麽都没有再看,随着眼底漫起尘埃落定的放松,他的笑容也愈发温淡了起来。
谢崇玉作为沈舟入朝的那段时间,才德便已获得了大多文臣的认可,若他为帝,自是要比自己好上太多。
总归是要走到这里的,前尘因果,归结起来,不过是君璟最先造下的罪孽,而今用他最看重的君氏江山来偿还,也无可厚非。
至于他自己,这帝位本就是束缚,如今卸下,倒也自在。
所以,他不吝于卖谢崇玉这个人情。
名正言顺的新帝,总要比逼宫来的好听点,也为他省去之後的许多麻烦。
对天煜来说,这并非是一个王朝的覆灭,而是新生。
如果说还有别的什麽……
只有谢崇玉继位,才会竭尽所能,护她和左相府一世安稳。
他以前总觉得,即便遇到再落魄凄惨的境地,他也做不到甘心放她离去,只要他活着一日,便要留她一日,可现在看来,似乎也并没有那样难。
虽然……虽然……
君珩轻轻咳了咳,不知是寒毒发作还是酒中的毒起了效,从身体内部涌上的疼痛,令他神智都开始模糊,却始终盖不过心口蔓延开来的,愈发浓重的苦涩。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反正他都看不到了,可谢崇玉……
她或许会重新爱上谢崇玉,然後……忘记他。
喉中翻涌起甜腥,君珩努力咽下,即便是到了这时候,他依旧不想让自己在衆目睽睽下这样狼狈。
可身体却不听使唤般晃了晃,下一瞬,心口剧痛,握着酒杯的手随之松开,他放弃了挣扎,闭上眼无力地向後倒去。
“啪——”
杯子碎裂的声音传来,碎片四散而开,他无心避开,预想中的冰凉和刺痛却被一个温热的怀抱代替。
让他贪恋而熟悉的怀抱。
一时之间,君珩竟不敢睁眼,是梦吗……他怔怔地想,否则,她怎麽会出现在这里呢。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他睁开眼,也看见了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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