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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愿他万年(二十八)
蛾子就像抓一个轻飘飘的抱枕,攫着阎知秀的身体,转瞬便带他飞上万里高空,离那八颗硕大无朋,犹如彩色宝石的灿灿天体越来越近。
阎知秀还不好乱动,他身上穿的衣服跟个风中飘扬的漏斗似的,稍有不慎就会露出大片纹身。让小精灵看见还好说,现在抓着自己的蛾子可是主神之一,德斯帝诺的血亲的使臣,被它看见可就麻烦大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只好先忍着,内心则大叫失策。
相比起眼下这个横行霸道的小恶棍,德斯帝诺的蛾群是多麽羞怯温顺啊。它们所做的最大胆的举动,也不过是钻到自己怀里打一番滚,何曾做过当街强抢民男这种荒唐事?
阎知秀跟德斯帝诺的使臣在一块儿待久了,一时间以己度人,犯了猎人的大忌,没想到其他神灵的意志衍生物居然会是这个德性。
“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阎知秀握起双手,用指甲刮着发痒的掌心,强忍揍蛾子的冲动,“我,我有点害怕,放我下去好不好?”
奢遮的飞蛾报以兴奋的嗡鸣,活像个发现了珍宝,并就此牢不撒手的小孩子。
不要怕!你将擢升至高天,沐浴在凡俗生灵粉身碎骨也无法得见的荣光中,你将拜会衆神,拜会衆神中的君王,倘若能得到祂的青睐,你便能摆脱短寿的身躯,贫瘠的灵魂,步入永恒的殿堂。
因此在阎知秀眼里,蛾子只是高兴地大声嗡嗡了一顿,然後……然後它就飞得更欢快了。
小混账!
空气越发稀薄,严寒,他们已经来到了大气层的顶端,马上就要脱出星球,来到无垠的真空。阎知秀倒是不觉得有什麽,德斯帝诺给他灌了太多的乳酒和蜜糕,现在抓他去验血,他算不算人还要打个问号。
蛾子平稳地展开翅膀,晶亮梦幻的鳞粉砰然洒开,膨胀出一朵透明的云,形成保护罩。它带着人类,一路直飞上不可思议的星间。
在阎知秀熟知的时代,宇宙只剩下德斯帝诺一位真神,苍穹空旷而寂寥,仅存着两颗太阳作为神的眼目。可在这里,宇宙热闹得叫人眼晕,宛如一颗切开的鸡蛋,最底层是物质界,中间是晶莹剔透的星环界,最上方光芒万丈的,才是衆神永驻的至高天。
飞蛾融汇进星辰的辉光,疾速穿过中间的星环界,没花费多少功夫,就抵达了最上方的衆神居所。
再次回到这里,阎知秀的胸口都紧张得收缩了,现在他必须想个法子脱身,不能就这麽被飞蛾拖到一位主神跟前。
德斯帝诺日常就能一眼看穿他“灵魂的颜色”,真要见了奢遮,那位主管梦境和灵魂的神,他肯定会露馅的。
阎知秀镇定心神,来回扭着头观察,看自己能不能逃出蛾子的毛茸茸魔爪。
这事儿越拖越麻烦,因为周围已经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圆乎乎的梦境飞蛾,它们困惑且好奇地观察着被同伴抱紧的人类,正跃跃欲试,想要一股脑儿地凑过来嗅探,还有的都已经飞在下面,用爪尖勾勾阎知秀的小腿,在他的肉上戳来戳去。
阎知秀用冥想辛苦地控制着呼吸,因为他真的很想在这些小混蛋的脑瓜子上敲击出一首好汉歌……
就在此等紧要关头,阎知秀的头顶忽然喷涌起一阵火辣的热浪,他擡头一瞧,傻眼了。
至高天的穹顶本来是亘古不变的灿烂星辉,这个时候,星辉上却狂妄地卷起了一阵火焰的大潮。红亮如岩浆的飞蛾密密麻麻地交织,便如一道割开天幕的猩红伤口,它们发出的嗡鸣简直是森罗恶鬼在狰狞地啸叫!
阎知秀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他感觉自己像是从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片场突然穿越到了魔兽世界。
那是什麽地狱火大蛾?你们蛾子家族还有这样穷凶极恶的分支吗?!
很快,他就发现连自己也不能置身事外了,抱着他的梦境飞蛾震荡着危险的音浪,像是海底的鲸群在相互呼唤,彼此联结。
主神使臣之间的摩擦一触即发。
阎知秀的双眼倒映着这壮观又可怕的一幕,他推测,这些流炎翻卷的飞蛾正是厄弥烛的部下,但不知道祂和梦神之间有什麽摩擦就是了……
战神的使臣在嗜血的嘶叫中狂舞,比起其他绒绒显胖的飞蛾表亲,它们的身形居然是更加瘦削的。梦境的使者也不甘示弱,它们的声波就更加诡谲多变,也更轻柔狠戾。
大混战开始了。
战争飞蛾率先发起冲锋,周身的明亮灰烬在火焰中卷成恐怖的飓风。这些神性稀薄,兽性具足的怪物挥动巨翅,边缘有如弯刃,不幸被切割到的梦境飞蛾胸腹破裂,伤口流淌的却不是内脏和鲜血,而是粘稠的漆黑灵液,滴落着侵蚀战场。
阎知秀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所幸掳走他的飞蛾还没忘记怀里的人类,一个俯冲,先将他放在地上,紧接着便嗡嗡振翅,冲进了肆虐的战场。
阎知秀周围满是尖叫逃窜的小神和侍从,精灵呼啸着乱飞,更多神干脆跟下饺子一样,往广场边上的莲花池里蹦哒。黄金与白玉雕琢的精美广场也被两位主神掀起的小小摩擦弄得不成样子,熔化的熔化,腐烂的腐烂。
很乱,但是刚好适合我浑水摸鱼。
混乱就是宝藏猎人最忠诚的朋友,阎知秀定了定神,他瞅准一个看起来面善的侍从,跟随自己的直觉冲上去,一把扯住对方的手。
“你是谁?!”对方吓得大喊。
“我是新来的!”阎知秀喊回去,“跟我跑,我知道哪里最安全!”
侍从半信半疑,然而世纪大战已经在自己身後爆发了,为了活命,他只能暂且相信了这个古怪新人的话。
拽着侍从,阎知秀剑走偏锋,从各种诡异的小道横穿直闯,很快就甩开了身後若干倒霉蛋。
“它们总是这样吗?”顶着铺天盖地的爆炸声,蛾翅轰鸣声,大地腐蚀的尖啸声,阎知秀扯着嗓子问道,“主神之间不是血亲吗?为什麽会打得这麽凶?”
这总算是新人该问的问题了,身後的侍从精神一振,带着显摆的语气回答:“是的,那些至高至伟的大神们确实是亲族,但亲人之间也会有争吵。只不过,主神们的争吵,对于我们这样的小人物来说就太要命了……你是刚选拔上来的侍童?你再多待几百年就明白啦!”
阎知秀用不着多待几百年,他已经明白了。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假如主神之间的关系全都炸成这样,也难怪德斯帝诺会天天缩在房间里,不愿意出门。
热浪夹杂着灵液燃烧的血腥之气,滚滚冲击着四散的生灵,阎知秀拽着侍从,一路左拐右拐,冲进神殿内不知名的袖珍花圃。
大地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清新凉爽,阎知秀终于摆脱了那股会被烧死的预感。
侍从大口喘息,他跪倒在一棵青翠欲滴的柳木下,惊喜地说:“是丶是哀露海特大神的小小领域!这大地和海洋的生机,总算能够中和战争与灵魂的灾祸——你是怎麽做到的?”
阎知秀心不在焉地理了理衣摆,比起侍从,他的体力充沛,倒更接近于神。
“你猜我是怎麽被选拔上来的?”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放出一些暧昧不清的信息,供听衆猜想,“你呢,你没受伤吧?”
“没有!”对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朝阎知秀伸出手,“我是利欧,我在第七行宫当酒侍,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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