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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衡第一次见到他们,几个孩子缩在停水停电的昏暗居民楼里啃发臭的冻肉,化冻的血水淌了满手。
他们不知道多久没进食,面黄肌瘦,吃得狼吞虎咽,被手电筒的光照了脸,第一反应不是有人来救命,而是瞬间应激蹿出去,被逼到死角时直接抱着脑袋瑟瑟发抖,一个劲儿喊饶命救命。
据说他们曾亲眼目睹有人被怪物分尸,侥幸活下来後一直不敢出去,实在饿得不行才颤颤巍巍地爬上楼,找准一家没关窗的人家翻进去找吃的。
过後被带到卫生所,这几个孩子一直惊魂未定,好长时间没法正常开口说话。如今他们被养出一点肉,小脸红润许多,也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此时是安全的,从阴影中挣脱,眼睛亮亮的,盛满劫後馀生的欢快。
谢叙白看着看着,也情不自禁地舒上一口气,眉眼晕开一片真切温柔的笑意,落在小黑章鱼的视野里,当真是整个世界都明亮了一分。
再然後谢叙白就发现,自己的眼镜戴不回去了。
不知道什麽时候,小黑章鱼飘到自己的面前,一根触手攥着金光,一根触手抵着他的眼镜。
那双猩红血瞳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好似毫无波澜的海面无风荡起一阵涟漪,专注丶深邃丶占有欲浓烈,直叫被凝视的人心里发毛。
谢叙白的心脏也忍不住漏了一拍,但他和宴朔相处这麽久,已经摸清了这只章鱼的行事逻辑,当即笑了笑:“你不让我戴眼镜,我可就看不清你了。”
他没有近视,眼镜平光无度数,看不清什麽的自然是谎话。
小黑章鱼却缓缓地将触手松开了,眼镜啪嗒一下落回原位。
明澈的眼似日暮夕阳落入地平线般落入镜片之後,好似有什麽东西被隐藏起来,呈现出不一样的韵味。
小黑章鱼无声地歪了歪脑袋。
谢叙白想,自己当初大概就是被这一副天然的扮相蛊惑了心,才会下意识蹲下身,朝对方伸出手吧。
不动弹的章鱼存在感比空气高不了多少,可以忽略。
然而这天晚上睡觉时,闭上眼不久的谢叙白蓦地感觉自己脸上传来湿漉漉的凉意,滑腻粗长的触手摩挲他眉眼,用细长的尖端细细地勾描出轮廓,将金丝眼镜摘下,又戴回去,反复十几次,像是在做什麽观察实验。
谢叙白对眼镜控没辙了,干脆睁开眼,打开灯,和小黑章鱼大眼瞪小眼。
後者一点没有打扰人睡觉的自觉,看到谢叙白睁开眼,才像是稍稍满足了一样,动作逐渐变慢,半擡着眼镜迟迟不肯松触手。
它无法明白自己的兴趣从何而来。
或许是青年的眼睛很亮。
但是这世上明亮的眼睛有那麽多,形如珠宝,形如琥珀,美不胜收,为什麽就这一双会不一样?
它又观察了几次,见谢叙白神色不变地任了它的动作,甚至配合地擡头,心里那混沌又模糊的疑惑终于变得清晰,破土而出。
【你……为何不怕我?】
是了。
它的存在对世间万物带有天然的震慑,这股震慑直接作用于灵魂,无法阻挡,只需与它对视十几秒钟,就会思维混乱,乃至于意识崩溃。
哪怕这是它的分身,它特地收敛了力量,也从来没有一双眼睛敢这麽光明正大地直视它,面对它。
更没有任何一只手敢堂而皇之地递到它的面前,向它发出邀请。
它就像百无聊赖丶孤寂乏味的观衆,毫无准备地被幕中人笑着拉入五彩斑斓的荧幕,于惊讶中,就近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悲欢离合。
“倒也没有那麽不怕。”谢叙白闻言无奈地笑了一声,拉起小黑章鱼的触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让它感受加快的脉搏。
小黑章鱼顺势摸了摸,人类的肢体过于脆弱,轻轻一下就能折断。
谢叙白:“不过,比起害怕,我更多的是高兴。”
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年代,遇到一个熟悉的人,那一刻,谢叙白甚至顾不上宴朔对自己的食欲,下意识就朝小黑章鱼勾起唇角,胸口漾开久违的喜悦。
小黑章鱼不说话,只是摸着谢叙白的手腕。
青年的脉搏在微妙地趋于平静。
对它来说,这似乎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新奇到不再执着于谢叙白的眼镜。
直到青年入睡,它也没有松开触手,吸盘紧贴着血管,静静地聆听那一段绵长丶微弱又蓬勃的跳动。
在那之後又不知道过了多少天,里世界的天空倏然裂开一道暗红色的口子。
幸存者们还来不及反应,便在眨眼时,猝不及防地看见街道上黑压压的人群。
突然掉进里世界的人们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慌张至极。
“靠!这里是什麽地方?”
“这里是城南新区?不对劲啊,为什麽房子都塌了?”
“大家快来看啊,血,这里有好多血!不不不这都是什麽?怪物,怪物啊啊啊!”
里世界对现实世界的污染扩张,比联盟政局的救援更快地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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